巴茅

能与巴茅这种植物结缘，并与它保持一个累眼的距离，实属无奈。人，只要不是靠着别人家的院门墙长大，就有着许许多多的无奈。我想，成长的寂寞总会伴随着对生的挣扎和痛苦吧。如同毛毛虫一样，要蜕脱掉多少层皮，才会变成美丽的蝴蝶。也如同春天里各种娇嫩的生命，总是要经历几次咋暖还寒的倒春寒，才会有各色好看的花和成熟的秋。

巴茅是从野地的荒凉和悲伤中走入我的生活的。是父亲从崖畔上连根带泥的挖掘出来，逼迫着我用背篼儿将它们背回了家，让我在屋后的牛圈坡上将它们栽种起来。自认为我的懒惰与聪明相当吧，我用稀泥来将巴茅的根糊住，任由它贴在这南国巴山蜀水的红砂谷子面上。巴茅们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成活了，还长得相当茂盛，蓬蓬勃勃，自由自在。不久，它们便会长出南国草的葳蕤和婆娑，还会长出一片林子似的风景，长出夏日里那些铺天盖地的个性和气势。我惊呀于一种生命力及其强悍的植物了！它们不仅仅是可以由着我父亲移窝来在这瘦瘠的土地上繁殖和重生，它们还依靠着自己的种子成熟在“八月秋高风怒号”的日子里，满天飞舞，四处为家，落地生根。就这样，不怕风、不怕雨、不畏涝、不畏旱的特性，对于生活在此处的人，影响不可不谓之大，之远，之深了。对此，我常常在为它们琢磨，追问。巴茅在这儿，是一种自然气候的选择？或是一种贫瘠的地域选择？这该不是一种有深度的偶然吧？我是否应该高兴有这么一种生命被我父亲强迫地留下来呢？

人在寂寞的时候，思维总是显得特别的活跃。我想，这是否只是我一个人的一种毛病？我一直被这种活跃的思维吆喝着，马不停蹄，四处游走。因此，常常一个人游荡在棠城的山野荒村，失落在南山上离城较远的一大片荒郊野地。当然，对于一个在乡村长大的孩子，苍凉和颓败的秋天景象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自己内心的荒芜和虚幻寂人。现在，面对长江流域退耕还林长出来的蔚蔚植被，就算是无穷的哀草，我还是有着许多过去对于草的无奈而慢爬，也不会将孤独时生出的寂寞拿出来宽慰我自己的眷念和安慰我的心。就这样，我常常在思考着许多生存的道理，而巴茅可不会随我想到这些。并在各种植被之中显得特别的硬朗和扎眼，任由你在山坡、田间、崖畔、水边都会一眼看到它们一袭袭粗犷而颓废的身影。仿佛让人感受到它们是一部落幕在秋天里的经典，仿佛又是一场困惑于地域性文化宿命的皈依。巴茅就此寂寂而丛，让我还是很开心一种被逼至无奈的贫瘠生活，被它们长出这么一种特别傲人的姿态。

一切都没有停止过，包括那些生命对于阳光的呼吸。我也曾为我家中的材火和牛羊的草料而焦虑过破碎的心。那种感觉至今还在睡梦中被寂寞煎熬而留存。巴茅是不能用来喂养牛羊的，它的叶子太过于粗大和绵老，宽大如剑一般的叶沿还挺着如锯一样的齿刺，牛羊的舌头怎能经得住它的硬齿折腾，就算牛羊吃下了它的嫩叶，反刍也会让牛羊难受的。我时常因为巴茅无法饲养牛羊而生怨恨，以致于我对它们生出不喜欢的情结。父亲却要我栽培巴茅的劳作，我明白决计不是为了牛和羊，而是为了牛和羊背后的那一个缺吃少穿的家庭，天晴落雨间都能按时冒出烟火，能多出一些对于饱暖的向往，哄骗秋天里的一片片白云。否则，生产队的工分就只能与饭量来竟争了。无奈的人啊，曾经历过的饥饿和岁月风雨的洗涤，痛苦也许会减少一些。但痛过的滋味还会让人时不时地从寂寞中记忆起来，勾起我在阳光下淡忘了的成长滋味，并让我反复牵扯着肺来扩张和吐纳生命。

秋天过后，巴茅花就开了。这些花开得落落大方，艳艳生奇，犹如古代大军行进中头上猎猎作响的旗子。我童年的寂寞和向往全都落在那秋天的巴茅花下，而我那一回把家中唯一的一包糖果偷出来，与一个女孩在巴茅林中分享，看一对小小的口袋雀儿在口袋窝中编织着爱的乐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后，虽然被父亲用斑竹篾条在巴茅林子中抽打得皮开肉绽，以惩罚我偷窃的劣径。但是，为了巴茅的劳作，割伤了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仍然留存着一道道白嫩的痕迹。几十年后，依然在时光中不断地抢着眼。而我则坐在另外的一处巴茅林下，端在手里的一锅子心事，都需要它们来为我煮熟，直到想起那时候夜里长长的梦景，天空总是显得特别的宽大和深邃。巴茅上的露水呀，悄悄地从我脸上流下，一滴，又是一滴。

如果说我对巴茅的情绪连自己也理不出个头来时，自然也因无法面对我的寂寞而作出个完美的决断。而今，我还在为砍伐巴茅的艰难而心生痛意，并且并不因为已经改变了的生存环境而鼓舞欢欣，大涨了生活的意气。不过，我想，任何一种唯美的爱、恨、情、仇，都曾与我们挣扎过的生活、与我们拼命的劳作息息相关。每年的春节前夕，父亲总会让我和我的兄弟们将牛圈坡上的巴茅砍完，晒成一片，以便能够让巴茅再次从春天里长出。院子里的孩子们都穿戴得花枝招展，到处游玩。而我们则在牛圈坡上挥汗如雨，为一家人的燃烧与巴茅林子周旋。巴茅啊！我不知道曾为你砍缺了多少把弯刀？甩痛了多少次的双肩？虽然，现在，我在城里了，把我生活过的乡村和牛圈坡都让给你了。但是，我的寂寞与无奈，却仍不能因你此时的萧瑟而全部释怀。(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