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双抢

今年的天气格外的热，仅三十八度的天气就有十几天之久。热得人们都大汗淋漓。尤其是那些青年人，更是叫苦不迭。到了办公室就将空调调至二十度以下。我说空调里面够凉快的，没有必要调得那么低。现在的享受比起我们几十年前搞“双抢”那真是天壤之别。那时在酷暑天气下我们还要挥汗如雨地进行双抢，在40多度的高温下，使出浑身力气劳动，那真是炼狱一般的日子。听得青年人惊讶的瞪大眼睛说，那是天方夜谭吧？哪会有那么苦的劳动！

我说那是我亲历的劳动场景，千真万确。

我十三岁不到时就参加双抢劳动。那时还在大集体，一个生产小队一二百亩早稻要在一二十天的时间完成“双抢”，就是把早稻收起来，把晚稻栽插下去，并有严格的时间要求，二晚栽插最晚时间不能超过“立秋”，否则影响晚稻的收成，甚至颗粒无收。十多岁我们小孩只能做点手脚活，如割谷、码稻草等。我正式参加双抢劳动做的事就是割谷。做这个手脚活，只要练习一二天的时间，小孩的手脚就麻利了，并不比大人逊色多少。那时生产队已经实行了灵活的定额制，割谷也是按面积来计算工分的。小孩一旦参加了劳动也是如牛负重，备受辛苦。天刚蒙蒙亮，叫我们起床的声音就由轻到重，将我们唤醒。我们揉搓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握着镰刀，戴顶草帽步子有些飘浮地走向田野。暑天的清晨还有丝丝凉意，割谷还不至于胸闷气憋。但到了火热的晌午时分，毒辣的太阳就一波一波地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热浪就在地下肆意妄为的翻滚，地面集积的热浪也不断地向天空反射，这两股热浪交织融合在一起，就像火一样在大地上滚动，炽烤着在田地中劳动的人们。我们在这样骄烈的太阳下，还要飞快地飞镰收割，体力透支得十分的厉害，汗水就像泉水一样从身上涌出来，将身上的衣服洇得溻湿。就在这样似火骄阳里，在镰刀的“嚓嚓”声中，我们将大片大片的稻子放倒，整整齐齐的码起一小堆一小堆，身后留下的是像士兵列队一样一排排站在稻田里的禾桩。一阵紧张的劳动后，心里就闷热得难以喘气了，人便感到要窒息般的难受。赶快走到田边的树荫里坐下，拿起绿色的军用水壶，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的喝上一阵，再歇上几分钟，人好像就缓醒过来了。软软的身子立刻有了力量的恢复。那时贫穷，酷暑天解渴的只有开水，西瓜、绿豆汤、凉饮之类的是难得见面的。偶尔有卖冰棒的从田间经过，母亲为给我们解馋，也是为了对我们辛苦劳动的犒劳，就给我们一人买一根五分钱的冰棒。这是令我们欣喜若狂的事。在树荫下，我们小心翼翼地揭去冰棒上的湿漉漉的薄纸，轻轻吮吸表面带着薄霜的冰棒，别提心里有多高兴。轻轻吮着，心里就弥漫着清凉舒服的感觉，暑热也随着一股冰凉渐渐散去。割谷不只是耗尽体力的累，有时还有危险，飞镰收割中，小孩经验不足，一不小心，镰刀就亲吻上了手指，顷刻鲜血直流。捂着手指回到家中，没有云南白药、也没有创口贴，母亲找出一个火柴合，撕下一点黑色的药纸，贴在创口处，再用一溜废布条缠紧，绑上细线，就算完事了。对此等小伤，在农村繁忙的季节，大人似乎重来没有大惊小怪过，母亲也不会心肝宝贝的心疼，因那年月，农家孩子在劳动中遇到点破皮流血的事，是很寻常的，是求生存的劳动中难免的事。包扎完后，母亲还会补上一句，休息会儿，等痛消了些，要下田割谷，早点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双抢劳动，受了点破皮流血的小伤，非但不能休息，还得轻伤不下火线。双抢大人小孩都得拼命做事。那时的小孩也懂事，从小就有志向，做什么事都不甘后人。定额割谷子，是安面积计算工分的，各家孩子都在暗地里比着争着，都想工分争得比别人多。这一比，心里就把劳动的辛勤苦痛丢到了脑后，浑身焕发的是战胜艰难的力量和争强好胜的心志。

长到了十四五岁，我们不仅要收割稻谷，还要同大人一道扯秧插秧。栽秧的活更艰难些，要扯秧，还要栽秧。二晚秧有二种，一种是撒在地热较高的田里的旱秧，一种是撒在水田里的水秧。扯秧一般安排在晚上，不占白天的时间。入夜，没有了火辣的太阳，大地凉爽了些，但仍是闷热。旱地里傍晚的蚊子特别的多，像饿疯了的蚱蜢一拨拨地飞赴到人身上叮咬，还有无数的小咬也为助纣为虐地赴来作恶，害得人是防不胜防，一边扯秧，一边不停的用手左右开弓，手掌上一拍就是一个血印，即使这样，还要嚓嚓地一个劲的扯。扯水秧人更受罪，不但要防蚊子，还要防蚂蟥。在“咚、咚、咚”将秧苗根部的泥巴洗去时，蚂蟥听到了水响就游了过来，人不知鬼不觉地就吸附到了脚上，等到感到疼痛时，顺手一摸，是一条软绵绵的东西，不禁心里一阵肉麻，用力一拉，将它甩到岸边，也管不了伤处的流血，继续扯秧。一把秧苗扯好了顺手从放在秧圃上的草把中抽出一根秧带，飞快地而熟练缠绕几下，打个活结，一把秧就绑好了，随手往身后一甩。回头看时，身后横七竖八地已经是长长的一溜秧把子。这时时间也到了晚上十多点钟，我们同大人一道才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回家。小孩插秧起初都是在大人的带领下进行的。栽秧是个技术活，需要有人传授要领和经验。父母们认为农村的孩子读了几年书，终究要回到农村种田，种田就得学会种田的技术，因此练就孩子们生存的本领，就有大人培养孩子的主要目标。所以，到的春插、双抢就把孩子带在身边学种田技术。盛夏的水田，水热汤腿，下到水田一股逼人的热浪就弥漫到全身，不用多久，在上下热力的共同夹攻下，身上就汗如泉涌，汗珠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地落入水中。但在大人的催赶了，我们也顾不了许多，只有深一脚浅一脚下地不住地往后倒退着，手中飞快地将一撮撮的秧苗插入细泥中，不敢有半点松懈。腰痛得实在受不了，就稍稍直一下，这时一眼望去，秧苗一行一行的，歪歪扭扭，像蜿蜒路的样子，将白茫茫的水田已装扮成了绿色的世界，给田野带来了生机，也使我们心中盛满了成就感。插秧和割谷一样，每天到抹黑才能收工。这时身上的体力已经耗尽，腰也痛得是直不起来，但看到绿蒙蒙一片的禾苗，心里还是有种甜蜜感。

到成年以后，已经分田到户。这时的双抢劳动就不是像少年那样做些割谷、栽秧苗的手脚活了，要从事一些譬如搭谷、犁田之类的重体力劳动。搭谷，那时没有机器，是很原始的劳动。相当消耗体力。搭谷的禾桶是硬木做的，四角张开，呈喇叭形。清晨搭谷人要好受些，到了太阳爬上了一定的高度，那如火的热就包裹全身，加上竭尽全力的搭谷，人累得身上没有一根干纱，憔悴至极。中午回家，吃过饭，搬一块门板，找一个过风的荫凉处，手中摇动一把蒲扇就会很快入睡。那时贫穷落后，不要说空调，连电扇都没有，在大热天里过度劳动后的午睡，也只能借助点自然的凉爽，尔后又得投入超负荷的劳动。下午搭谷是最累最热的一段时间。我和哥哥各挑一担箩筐，穿着厚实的卡基布衣服，顶着三四点钟的烈阳去到热气炽人的田间，田野里经过一天最高温的长时间的炽烤，早已是四十几度了，站在发着白光的太阳下，即使不运动，人都要热得背过去。但我们就是在这样品如火的阳光下，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次次甩天膀子，奋力把一抱抱稻谷拍打在禾桶壁上，不一会儿，汗水在超负荷的劳动和火一样的太阳炽烤下，像强压下榨出的油水，不往地从身上滚落出来，很快地整个人就像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透湿润，头上的头发，汗湿得全部贴在了头上，身上的衣服也是精湿得能拎出水来。整个人累得疲惫不堪，似乎难以支持，但还得坚持。好在厚实的布料浸透了汗水，贴在身上有点凉味，人才有点点舒服感。搭谷的劳动，汗出得特别多，水也喝得特别多。那时刚分田到户，日子还不是很富足，解渴的仍是茶水，西瓜之类的仍少，偶尔弟妹送点到田头，就感到大喜过望。就和兄弟姐妹走到树荫下享受那水汁多又有甜味的西瓜。禾桶里的谷子满了，就要挑回家。大多数时候都要是水漉漉的，满满当当装满箩筐，一担至少也有一百五十斤以上，多时有二百斤。赤着脚挑在肩上，两股压得有些颤悠悠的，脚下是滚汤的路，脚板会烙得生痛，无形中脚步也加快了。一担谷挑到家中晒场上，人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早已是疲惫得不行了，似乎有些晕眩。一屁股坐在荫凉处，用草帽当扇扇动几下，让似有还无的风从身上悠过，将身上的热气输出一些，身上的闷憋才好了些，嘣嘣直跳的心才渐渐的平静一些。那一刻的体会是，极度劳累后的小憩，真是莫大的享受，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了。

那时的双抢，尽管劳动强度无可复加，体力透支得十分的严重。但由于穷，营养补充却跟不上，饭食很是简单，吃的几乎都是家里菜园里产的蔬菜。有时有点腌的鸡蛋打的汤，算是不错的伙食。几天才会有点肉见面，都是用海带炖汤，基本是海带多肉少，但吃起来相当的美味，吃得无比的满足，每次都是吃得意犹未尽，回味无穷。有时母亲也用自家地里收获的绿豆熬一盆绿豆汤并放入少量的冰糖，给我们解解暑，啜吸一碗，一股清凉甜蜜的感觉就流遍了全身，一天的劳累，以及暑热好像也就随及消散了许多。(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我渐渐远离了那炼狱般的双抢劳动。但那劳累的情景却铭刻在了少年、青年的记忆里，同时那种劳动所练就的耐力、坚韧不怕吃苦的精神也融入了生命之中。从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艰巨的任务，也就不再惧怕，会胸有成竹地一一将其攻克，这与双抢练就的吃苦耐劳的精神不无关系。这样想来，人生经受一些苦难的磨练，其实是一笔财富，它可以使人意志变得坚定，遇难变得坚韧，可以使人经受住各种艰难困苦的考验，并从容沉着地战胜克服。

让现在年青的一代明白这个道理，受到教育，想必对其成长是有些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