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在母亲看来，我们兄妹三人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7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弟弟打来电话，说母亲昨晚体温39度又住院了，现在他和妹妹在医院陪护母亲。

几天前我去父母家，那么热的天，家里的空调竟然没有打开，就将个吊扇低速挡开着，房间里闷热。我对父亲说，大伏天要开空调，不然会热出病来，母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剪一些废布料整理些碎布头，忙了一整天。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热，估计母亲这几天房间里空调又没舍得开，可能热中暑了。

母亲住院第三天体温才正常，父亲要来医院看母亲，妹妹说天太热，父亲的身体也不好，不能母亲没出院、父亲又进来，没让父亲来。白天，妹妹照应母亲，晚上，我和弟弟轮流值守。

母亲说躺在病床上太久不舒服，想下地走走。我在折椅上眯了一会，醒来母亲不在病房，整个病区也没有找到。母亲电话也不接，打电话问妹妹也是不知道。妹妹怪母亲不知爱惜自己，这病还没好，就跑得没影。我有点惊慌正打算报警，病房的电梯门开了，身着病员服的母亲走出电梯，在病房长廊的尽头步履蹒跚。(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妹妹和我责备了母亲，说这么热的天，你这样出去途中出了事怎么办呢。妹妹也嘀咕：母亲快八十了，还是穿着病员服，这个出租车司机胆子也真大。母亲一直没吱声，等我们说完了，才说她只是想把吃不掉的鱼送回去给父亲吃，顺便再拿点钱，说以后肯定不乱跑了。妹妹问母亲你要回去拿钱干嘛，在医院你需要钱用跟我们说啊。

母亲所说的鱼，是妹妹早上煮好的一条鲳鱼，母亲那会吃的时候就说鲳鱼太大吃不了，夹了一大半放到另一个碗里，原来是留着给父亲吃。

没过两天，妹妹电话告诉我，母亲在病区里又不见了。

原来，我早上在医院离开病房后，妹妹迟到了一会，母亲就独自拿碗下楼去医院食堂买粥，结果返回时迷路，手机也坏了，只好到五病区找做外科医生的女婿。

妹妹找到母亲，一时性急语气有点重，母亲一言不发，最后哭了。事后，妹妹意识到自己虽然是关心舍不得母亲，还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过，心里难受自责。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母亲是食道癌术后骨转移，而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化疗。

母亲是在前年做的食道癌外科手术，手术后还没有三个月，母亲就让父亲一起去乡下的房子住了几天。几天里，母亲上午下午都是在房子周围的土地上翻土、播种。母亲播种时，有时候是一只膝盖跪在地里、挪着身体往前移动。

父亲和我们兄妹几个，看在眼里疼痛心中。这么大的年龄做这么大的手术后，至少一年内不能干这些农活，母亲这几天纯粹是在忽略自己的生命啊。

如果说母亲不想延续生命，不知道珍惜，当初为什么又要选择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做手术呢。

母亲善良，一生勤俭辛劳，从不沾别人家的便宜。人家如果给点什么，母亲总是觉得亏欠人家，总要想法送点什么给人家。每当听说什么人家有了困难或者患病，母亲总会念叨舍不得。

我们的老家在黄海边的一个渔村，那时候是四间砖墙瓦盖的房子，在当时江苏沿海的北部已经是现在的小康水平了。小时候，家里每个月都享受计划供应，条件虽然算不上太好，日子还是好过。中午放学一路小跑到家不远处，看到家里屋顶上烟囱冒烟，饥饿感更强烈了。长大以后，看到文字里有炊烟，便思绪浮忆，母亲做的饭菜就是吃得香。

那个年月，大多数人家虽然吃着供应，还是有人家吃上顿没下顿，穿衣服自然也是新老大旧老二补补纳纳给老三，我们家不是。母亲心灵手巧，我们兄妹仨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裁剪缝做的，每年在夏季和过春节前都会为我们仨每人做一套。我们仨穿的鞋子也是母亲做的，多少个夜晚煤油灯下，母亲一针一线纳着几十层的布鞋底。后来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市场上有了泡沫鞋底，母亲也就不再纳布鞋底了。一直到前几年，我们兄妹仨平时的鞋垫还是母亲用缝纫机做的。

母亲这次生病后，总会自言自语，说自己父母亲都身体好好地过到八九十岁才去世，自己的身体怎么这样差呢。人啊，一到身体出了毛病，就想到了健康，可是一旦治愈，又忘记了珍惜生命和生命如何延续。

就在母亲这次住院前十多天，她还带着父亲去了乡下老宅住了四天，每天在地里收割庄稼。我没再劝阻，就叮嘱母亲多喝水，要记住按时做饭吃。

女儿毛毛和女婿得知奶奶生病住院，急着要请假回来看奶奶。我看天太热，女儿他们还带着一个生日的双胞胎宝宝，就让女儿他们等天气凉点回来。女儿叫我一定要叮嘱奶奶平时注意保重身体，地里的农活千万不能再干了。

妹夫来病房看望母亲，也叮嘱母亲平时空调要舍得开，不要省几个钱把身体弄坏了。妹夫说电费都是我们缴的，不要你老人家替我们省呢。

母亲身体健康状况很差，手术后一直以来每顿吃稀饭食管到肚子都会疼痛，而骨转移西医最好的治疗就是化疗，母亲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化疗的副作用反应。兄妹仨、妹夫协商后，征求父亲意见，父亲慎重思虑之后，同意母亲先出院回家调养，等身体状况好转以后，就找中医偏方看看，强调暂时不要让母亲知道内情。

这个世上，每个人最终丢弃不下的就是母亲情结。也许对母亲的评价有些模糊，还难以找到最合适的形容词，但是我想，母亲在那个年月到当下的过程中，一直在生活的要求里疲于奔命，操心儿女们的以前、现在、将来的幸福才忽略了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父亲十多年前癌症手术后，就信佛从了佛教净土宗。母亲在父亲吃斋念佛两个年头以后，也随父亲每天早中晚诵经念佛，功课持之以恒。

佛讲看开放下，母亲这么多年阿弥陀佛，没有禅悟，也没能感悟。从母亲身上折映出的对自己生命以及希望的忽略，我隐隐感觉到母亲已经将感伤和怨恨深深埋藏在心。

也许，每个人的初衷都有合适的选择，只是后来为人父母，为人子女。

自己也是人到中年，家庭亲情，人情往来，父母身体生活状况，朋友同事之间，利益和欲望，还有子女之间的牵挂等等，看重看轻看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