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

那天，通过网络，在QQ上与妻子聊家常，偶尔提及邻居老袁头。妻子告诉我说：“老袁头家搬走了。老两口卖了房子，带着卖房的钱款，回到了他的原籍，投奔他农村老家的弟弟了。”得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不禁一梗。

老袁头是我的老邻居，也是我们集团公司老工人。前些年因为身体不好，病退在家。说来也是，建筑工人这个职业，终年累月的呆在施工现场，在烈日炙烤、风霜雨雪下讨生活、承受着繁重的体力劳作，到年纪大了，又有几人能有个好身体？

虽说我们是多年的邻居，又同属一个单位，其实，我对老袁头并不熟悉，平时也没什么交集。当今社会，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住家过自己的日子，白天上班忙碌，晚上回家把门一关，就是自己的小天地，邻里之间的关系，变得极为冷淡和陌生，即便是住在公司宿舍大院也是这样。何况，我长年在国外工作，就更不清楚公司里，或者是邻里之间，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儿了。

我只知道他好像是从农村顶替来公司的一个泥瓦工，年轻时，曾经是公司“五四青年突击队”瓦工班的班长，挺能干的一个人。家里有一个年长他八岁的老伴儿。老伴儿是农村户口，典型的农村家庭煮妇。他老伴儿身体也不太好，平日里很少出门。老两口自己无儿无女，听说他们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大、结婚后，又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与老袁头两口子就断绝了关系。由于他是提前病退，每月只能领到不足两千元的退休金，因此，他们家的生活好像过的挺清苦。

我和老袁头儿相识，纯属偶然：那是七年前，好像是七、八月份的样子，我刚从埃塞俄比亚回国休假。那天下午，老袁头给我家送来了一小袋碧绿的无花果，搞得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我疑惑的问他：“你这是……”

“呵，呵……这是咱们宿舍后院里的树上结的。我摘下来了，让邻居们都尝尝，每家分一袋。你吃个尝尝，可甜了。”老袁头笨拙地说着，诚恳而充满期待的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我：“你放心，这果树没施化肥，也没打农药，是……是绿……食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妻子对我说：“你在国外不知道。前几年袁师傅退休后，把宿舍后院的垃圾清理了出来，建成了小花园，栽种了好多的花草，还种了十几棵无花果树，今年可是第一年结果呢。每次摘下成熟的无花果，袁师傅都是轮流着送给每个单元的邻居，说是尝尝新鲜的。”

我急忙跑到后窗，往下一看：惜时垃圾成堆的宿舍后院，种满了错落有致的花花草草，十几棵无花果树，占据了后院的一角，俨然是一片浓缩的小树林。繁茂的树枝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无花果。后院的墙上，搭着一排木质支架，支架上爬满了扁豆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儿。看着楼下这几百平米的小花园，我有些吃惊：

“这么大的工程量，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我问道。

老袁头憨厚的说：“邻居们也帮着干呢。大家都忙，都上班，我闲着没事儿。呵，呵……你吃一个尝尝，甜着呢。”

我拿起一个无花果，轻轻的咬了一口，果然好吃，特甜。“真谢谢你了，袁师傅。”我由衷地说。

老袁头开心地笑了：“不要谢啊，都是邻舍百家的。你们先忙着，我还要去别人家送呢。老伴儿说你是文化人，不会吃这种野果子的。我说这是好东西，你一定会吃的。果然让我说对了。”说着，老袁头就走了，连一杯茶水都没喝。

在回国休假的那个夏天里，我时常会看到老袁头瘦削的身影在小花园里忙碌，时而浇水，时而拔草，时而给无花果树修剪枝叶。每到傍晚时分，我透过后窗，会看到邻家的孩子们在小花园里嬉戏，大人们则在树下喝茶乘凉，下象棋、打扑克牌。是老袁头给邻居们带来了娱乐和休闲的场所，带来了邻里之间的融洽相处、宽容和睦啊。

……

这就是我印象中的老袁头——一个淳朴、憨厚的退休老工人。“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回乡下呢？”我急切地问妻子。

“半年前，老袁头在小花园里给无花果树修剪枝叶，忽然晕倒在地上，”妻子在QQ里告诉我：“邻居们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说他是脑血栓引起的半身不遂，住了半年医院。出院以后，他拄着拐棍，在别人的搀扶下，还能出来晒晒太阳。”

“可是他今年好像才六十三岁啊，怎会得了这种病呢？再说，邻居们或许也会帮着照料他老两口的啊。城市的医疗条件比农村好多了，也许能治好他的病呢”我回道。

“谁说不是呢？”妻子说“也许是不愿意拖累邻居们吧。那天，他们老两口是含着泪水离开大院的，是他弟弟和侄儿开车，把他们老两口接走的。邻居们依依不舍，一直把他们送到大路口。”

我默默地关闭了QQ聊天，不愿说话，不想说话，感觉心里像堵了一团说不出的什么东西。我想起了后院的小花园里，那些翠绿的花花草草；想起了那小片葱郁的无花果树。现在又是七月份了，碧绿的无花果又该成熟了吧？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