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蒲扇

夏日的一天，我在乡间参加劳动，不一会儿就累得汗流浃背了。气喘吁吁地回到家中，在过风的地方休憩了会儿，我便走进室内寻找记忆中的蒲扇来。很快地我在一个老式的挂衣橱顶上找到了一把。拿下来，揩去蒲扇上附着的一层灰尘，那不知使用了多少年的老蒲扇就重见了天日。它颜色如初，淡淡浅黄，朴实默然，完整无损，不显经受沧桑的样子。扇子正面无数突起的经络呈放射状地向四周伸展，形成了无数密集的波浪般起伏的皱褶，茎梗隆起，起伏分明，疏密有致。扇子拿在手上很有质感，显得牢固结实，圆形的边沿包着一圈被密密集集的白线缝制的白布条，保护着扇子的经久耐用。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把父亲在世时用过的扇子，那边沿的布条也是父亲缝制的。目睹着它，我的心中就触景生情地涌起一丝温暖和思念。找到了蒲扇，我没有打开电扇驱散身上的热气，而是坐在有微风拂过的厅堂，不疾不徐地摇动扇子，驱散身上积蓄的热量。那轻巧的扇子握在手中，只要轻轻摇动，清凉的风就悠动在身边，如凉爽之水，一点一点地带走了身上的热气。如对着胸口摇动，仿佛能感觉到那凉快的风有股神奇的穿透力，即刻抵达心间，徐徐带走心间积蓄的闷热，让人有吮吸冰凌之美妙；如果对着头部疾摇一阵，汗津津的头部凉意顿生，热气也随之挥发而去，整个人也从热得难受变得浑身舒适起来。这种原始的消暑方式带来的清凉，于我是最适合的。我并不太喜欢现代的电扇、空调。电扇、空调作为现代的降温工具，那种猝不及防而来的冷气，我不太适应。那种骤然而迅猛而来的冷气，没有前兆，没有从轻到重的过程，没有从缓到疾的变化，机械而呆板，让人觉得突如其来，没准就受了寒气。只有这蒲扇摇出的风柔和而平稳，温婉而绵软，手动风起，灵活多变，精准到位，不失为原始而绿色的消暑工具。我摇着蒲扇，轻风萦动中，思绪不禁漂向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几十年前，农村的日子贫穷，没有电扇、空调。到了夏天，农人们只有手摇蒲扇消暑驱热。到了盛夏，扇子成了不能离手的生凉工具，不论大人小孩人手一把，感觉热了，就拿起扇子像蝴蝶舞动翅膀一样的扇起来，袅袅的风即刻就送来清凉，缓缓地驱散了人身上的热量。那种众多人坐在荫凉处，或坐在房屋内摇动扇子的情景，勾画出的是农村一道朴素的风景，也将乡村原始、淳朴、纯正的个性体现了出来，那是一片最浓郁的乡愁。虽然那时农村物质匮乏，扇子似乎家家户户都来得轻而易举，任是谁家都不缺，基本不用花钱去买。那时的蒲扇是作为礼物相送的。端午到来之际，亲戚间都要相互送礼，多是晚辈送长辈，里面就少不了几把蒲扇。后来也有送油纸扇和折叠扇的，好看，但都不如蒲扇牢固经用。只有那看起来颜色极单调的蒲扇实在，扇起来风力大，又经久耐用。一把蒲扇保管得好能用上几年时间。因此蒲扇最受人青睐。夏日的蒲扇也演绎出不少富有情趣的故事。

记得孩提时期，晚间在场坪上乘凉是最惬意的快乐的一段时间。一天的活忙完了，冲洗吃饭完毕后，一个个人就拿着蒲扇，汇聚到一户场坪子较大的人家门前乘凉，小孩子更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大人去寻找热闹，坐定后，缠着大人讲故事、讲古。常听得全神贯注，一个个傻呵呵地望着讲故事的人。没有人讲了故事，大哥哥们也逗小孩玩乐。这些乐趣都是围绕蒲扇展开的。最有印象的是，大哥哥们总是自高奋勇地给我们表演给扇子“抽筋”的把戏，说蒲扇里也有筋，可以抽出来。这话立时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迫切地希望看到抽扇子“筋”的表演。只见大哥哥一只手隐入蒲扇的背面，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成牵线头的形状，从蒲扇的顶端缓缓移动。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牵线头的手移得极缓，随着手指的移动，一阵清晰的“哔哔剥剥”脆响缭绕于扇子周边，仿佛是抽动了蒲扇的“筋”而发出的。黑夜中我们仔细地看，怎么也看不到筋的形影，伸手去捞，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捞不到，不禁心中疑团顿生，一片茫然，百思而不得其解。这样的游戏迷惑了我们很长的时间。后来这把戏演多了，才知道抽蒲扇“筋”发出的“哔剥”声，是逗我们玩乐的大哥哥的另一只手在扇子的背面缓慢地拨动扇子突起的茎发出的。他们两只手的动作配合得默契而协调，使得抽扇子“筋”形象而逼真。这种逗乐游戏虽是无中生有，却打发了我们夏夜难熬的时光，带给了我们无限的乐趣，拓展了我们的想象空间。不听故事、大哥哥们不与我们逗乐了，我们就离开场坪，寻找另一种乐趣打发时光。乡村没有月的夜晚格外的宁静，天上的星星也格外的繁多，河汉与繁星交相辉映，共同将有限的清辉洒向大地，大地弥漫着一层昏昧的清光。这样的情景中，村路旁，水塘边，草丛里飞舞着的萤火虫特别的多，散发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明亮，梦幻般的闪烁，强烈地牵动着我们的心情。我们三五成群，手握大蒲扇，走向萤火虫密集的地方，用蒲扇扑打飞动的萤火虫，一扇下去，都能扑下一二只，迅速地从地上拣起来放入透明的玻璃罐内。用不了多长时间，每个小孩的玻璃罐内都有十几只萤火虫闪烁。无数的萤光聚在一起，像一个灯笼能蒙蒙笼笼照亮近处的一些物体，我们就一路用它照耀着回到场坪里，把罐子放在蒲扇上，那昏暗的萤火虫光，能照清蒲扇上隆起的一路路茎梗。那时农村的孩子蒙昧无知，没听说过历史上有借着萤光夜读渴求知识的故事，上一辈人在夏夜里也只能讲牛郎织女、嫦娥奔月和妖魔鬼怪的故事消度无趣的时光，没有一个有远见卓识的人给我们讲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的故事来激发我们好学的热情。因此，那时在农村封闭的环境，我们得不到学习重要性教育，更不会自觉去读书学习，只会野野地信马由缰地玩耍，在夏夜里只是听故事、寻开心、捉萤火虫打发时光，用这些情趣浓厚的游戏来忘却夏夜的暑热。

我在蒲扇的悠悠清风中送走了童年、少年、仍至大部分青年时期夏天的漫长时光，那蒲扇带来的清凉，蒲扇引发的故事，蒲扇带来的快乐，在人生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如今见到它不经意就触发心间沉淀已久的酸楚和快乐，令人百感交集，浮想联翩，无限感慨。岁月倥偬，转瞬即逝。蒲扇早已在时代前进的洪流中被岁月的尘埃遮蔽，无处寻觅，甚至都要走进博物馆了，但于我它还是那么的亲切、温馨、充满着使用价值，那样在感情上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