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感悟

闫睿杰

小时候，我的身体还算结实，并没有得过什么大病，只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挨过两次刀子。

第一刀动在阑尾上。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拼命地在和自己说：“我才不怕！我才不怕！”，说着说着，大夫就拿出像锥子一样粗的麻醉针，从我的腰椎上扎了下去，我啊的一声，将站在我身边的一位护士的手掐得通红。手术过后，我才真正感觉到难受，刀口像针扎一样疼，医生让我坚持下床走路，可我只能用手扶着墙，别说走路了，就连腰都直不起来。记得手术前，主刀医生告诉我，阑尾割掉也没事，因为它本来就没什么用，做了手术才知道，凡是身上的东西，就没有一处是不重要的，没病的时候，人们几乎忘记了它的重要性，一旦病找上门来了，我们才明白要爱护它。

第二刀动在眼睛上。这次手术可真让我领教了锥心之痛的滋味。躺在手术台上，我开始听到刀子和剪子叮呤咣啷的碰撞声，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心马上就跳到了嗓子眼儿，不一会儿，手术开始了，医生们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把我的眼皮撑开了，往我眼里滴了几滴麻药，可那麻药真是没什么用，动刀子时，我疼得气都要闭过去了，一直乱动，但医生的语气可不温柔，一个劲儿地喊着：“别动！别动！”虽然我心里想着这简直就是上了屠宰场，但嘴上却不忘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用力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的都是战场上的士兵和关公刮骨的场面。长痛不如短痛，经历过这次的疼痛，我就能有一双正常的眼睛了，这是我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

那时，我为自己的大胆而感到非常骄傲。现在随着年龄增长，却反而多病多愁，经常是这儿不舒服，那儿又难受的，胆子越来越小，认为生病是一件丢脸的、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我的肺功能不好，最怕感冒发烧，一咳嗽起来总是给人一种没气儿了、要过去了的危险感觉。还有，我特别羡慕那些嗓门儿大、底气儿足的人，一与人有争执，他们在气势上就可以压倒对方，不像我，细声细气，既吼不过别人，也怕别人冲着我吼，即便是真的着急了，和对方据理力争，我都会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气短，争到一半还得停下来歇息半天。于是我经常躲在无人的角落里，自己抽自己的耳光，恨自己太不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因为我体弱多病，终日与药为伍，所以难免会被人家说成是“林黛玉”、“药罐子”。生病的日子相当难熬，它让人变得紧张焦虑，脸色差、脾气坏、没耐心、多敏感。病重的时候，往往思绪万千，会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火，会忍不住抱怨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眼里常常透露出茫然的神色。平日里那些稍安勿躁的常识通通都会被我抛在脑后，什么前途、什么名利，一切都不想了，只求不再疼痛，只要不痛，我就是幸福的人。其实，病不仅仅是在折磨人的身体，更多的是在历练人的精神和心智。而对于一个正落入陷阱的人来说，是不太相信世界上还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他的，因为在陷阱当中，有着炽热的火焰、冷酷的冰刀和刺脚的长针，而这些，已经足够令人心神俱碎。

很多曾受过病痛折磨的人有许多经验、方法、乃至智慧，告诉我该如何看待这件事，但是我知道，他们并不能代替我受折磨，生命的苦水还是得独自喝下它，并品出它的韵味。关键是我们如何独自面对这生命的悲苦？在我和朋友的几次深度的交谈中，朋友的一席话引起了我的思考：成长的过程就是与整个世界学着和解，而且把已经发生的、背负在身上的、觉得不可或缺视之如命的东西一件件抛开，然后赤条条地离去，就像最初来到这个世间一样。在这番话的背后，实则说明了不论在何时何地，我们都要慢慢地学会放下、渐渐地学会释怀。

每次读史铁生的《病隙碎笔》，都会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感。我想，人之所以会变得悲观，变得消极，就是因为我们在生命过程中所遇到的挫折，使我们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苦的人，那是由于我们还没有经历过更为深重的苦难，也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世上的其他人，正在拖着千斤重的脚，行走过水深火热、断崖鸿沟。回到本质来说，生命中有很多历程除了痛苦再无别的感受，只不过经历了大痛以后便完全可以忽视种种小痛罢了。

我体弱多病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每一次生病，就仿佛在上一堂哲学课。小时候的两次手术经历让我尝到了疼痛的滋味，长大后持续不断的病痛则唤醒了我的自我意识，更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它终于让我明白，其实人活着就是为了死的，既然人最终都要死，所有的生命体验只不过是个过程而已，那么多些坦然又何妨？主动承受又何妨？让生病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又何妨？

生病让我怀念过去，更让我期待将来。虽然很多时候，我会被一些悲观的思想所缠绕，但我仍旧会找出种种理由、运用各种方式来与悲观抗衡。因为，我要体验未曾体验过的美好，我要得到爱与自由。

2017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