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忠王

黑风夜话124 天国忠王（读史笔记）

“忠王不忠”！一篇评论历史的商榷文章竟引起轩然大波，它和著名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起，成为借古讽今的文化炮弹，这枚炮弹表面上打向牺牲了将近百年的李秀成，实际却落到共产革命的先驱瞿秋白头上。李秀成被俘后留下数万言的自述，瞿秋白就义前也写下数万言的“多余的话”，伟大领袖在《评李秀成自述》一文后批示道：“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晚节不忠，不足为训。”忠王立马变成丧失革命立场的叛徒，秋白也盖棺后重新定论，领衔十次路线斗争的二号位置。戏说历史很轻松，利用历史很残酷。

忠王李秀成无疑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中流砥柱，因为他的存在，天国从自残中渐渐康复，并再次掀起革命高潮。中国古代能真正连百万之兵的人并不多，李秀成全盛期手下将士不下百万，兵强马壮席卷江南。从士卒成长为主将，他只用了短短七八年的时间。这位出身贫寒、文化不高、瘦小清秀但最后名震青史的时势人物创造了奇迹，勇士发于卒伍，英雄升于战火。

太平天国前期领袖的战略思想是有缺陷的，从金田北上一路胜利，靠的是集中兵力，并没有巩固的根据地。占领南京后却立刻建立政权，不想乘胜一举推翻满清，表现出划线而治的南北朝思想。天国也派出过李开芳、林凤祥的远征部队，但那只是一支不满万人的孤军，他们作战英勇，一度已可看到北京的城墙，但深入无援，失败是必然的。李秀成曾是远征军的一员，也曾随东王、翼王东征西讨，当天国大业因内讧而衰败时，是他和更年轻的陈玉成一起挑起重振之担，而且事实证明他们是堪当大任的。

李秀成切断漕运，占据一片最富饶的粮棉丝茶产区，整个江南拼图只剩一个上海，他并不想与城外租界区的英法为敌，而是希望拔掉满清老城厢内的最后据点。太平军起事时，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势力一直以“中立”的面目出现，甚至因信仰共同的上帝，对天国有一种兄弟般的偏袒，英法联军在北方火烧圆明园之时，也是太平军在南方大发展之时。但进兵上海的行动受到英法的无情阻扰，李秀成为此大惑不解，他曾说，以巨大的优势兵力，英法是挡不住自己进入上海的，如果因此而战争升级，太平军可以把控制的丝茶区破坏一空，这对叫嚣贸易的英法也没有好处。

太平天国并不反对与西方的贸易往来，但在关键之处未能合拍，那就是鸦片贸易。英法要用鸦片来追求利益最大化，而天国的天条中最醒目的就是禁止鸦片。一个衰弱状态的满清对英国更有利，因为清政府承认鸦片贸易合法，并已签订了战败条约给予英法战争赔款，此外当时英国的另一个贸易大国美国也发生了内战，英国在北美贸易的缺失急需在东亚市场弥补。一切都为钱，这就是金钱至上的资本主义原则。英国放弃中立，开始扶持满清向太平军开战。以雇佣兵面目出现的洋枪队给了太平军重大伤亡，更严重的是英国的汽船把李鸿章的淮军源源不断地运抵上海，从此太平军四面受敌，形势急转直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天王招李秀成回天京但拒绝了李的弃城突围计划，天国转危的最后机会失去。湘军终于潮水般涌进城门，到处是血腥的屠杀。趁着混乱，李秀成一行人马换成敌军装束消失于暮色中。忠王本来是有机会逃脱的，可他把坐骑让给了十六岁的幼天王，自己携带惹人注目的金银慢慢追赶，而且他本人可能更值钱。破城后的第三天，他落入敌人手中。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随着李秀成的被俘而实际上结束，历史是英雄带领群众创造的，因此只能是英雄史。

李秀成并不怕死，曾国荃用尖刀割破他的大腿他面不改色，可曾国藩与他一番审谈后却留下数万言的亲笔供词，这部被曾国藩删改后的自述一经公开便真伪莫辨众说纷纭。有人相信它真实，因为它表现了自述者的心路历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秀成并不认为自己是拜上帝会的忠实信徒，他参加起义的初衷只是为了吃饱饭，因家毁房烧便一心革命了。自述回顾了太平天国的发展过程，追溯了经历的历次战役，总结了运动失败的教训。文中穿插着对他誓死捍卫的已故天王的批评，对主要敌人曾国藩则表现出人格魅力方面的吹捧，而这诋毁革命颂扬敌人的文字，成了他丧失气节背叛事业的铁证，真可谓一世英名落于一文。

李秀成从被俘到牺牲只有16天，而用了9天时间书写自述，这和陈玉成不同，他是一心想给历史留点什么的。自述遭到删改，原文已无从知晓。那曾国藩删掉的是什么呢，大清有午门献俘的惯例，照理应该把首犯押解京城才是，可李秀成一完笔就被处决。可见，被删部分一定是对曾国藩最不利的，李曾二人英雄相惜，李秀成以驱除鞑虏为任，要的是恢复汉室，至于汉室之主是洪秀全还是曾国藩并不重要。湘淮军已成为当时的主导力量，最可能取代清室的是曾国藩。李秀成审时度势提出劝进并甘愿驱驰不是没有可能。

叶赫那拉氏通过宫廷政变除掉肃顺后，马上对肃顺的党羽、兵权在握的曾国藩进行安抚，她担心太平天国，更担心湘军。历史的走势是，曾国藩迅速处决李秀成，在攻陷南京一个月后，解散湘军，告老还乡……

忠王忠不忠，看行动，关键在于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