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七年前的我是个闲散随性而又沉静的人，总想把自己安在丰美的时光里，常窃笑心境与年龄对不上号，晴日望满树花开，雨天看一湖涟漪；清晨听林鸟鸣啭，黄昏于河畔看漫卷的夕照，微风吹皱河水，水波揉碎河面上的云影柳影和暮光里我的身影，我便于静默中与自然对话与生命互动；星光璀璨时，我站在楼台上遥望清亮的星子，月色撩人时，我也会关掉灯火拉开窗帘躺在床上凝望西窗前的中月。当然，很多时候我还会在一些文字的湖泊里游弋，若遇湖水清澈，水草悠漾，则流连忘返。

赋闲才会有无数个意想不到的无意间， 有个无意间我翻到几则关于《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读书日志——“这是一本太纯净的书，纯净得就像冬日黎明空中那几颗清冷而孤寂的星星...........”几句开场白，撩拨了我去读此书的念头，恨不得它立马现身于我的书桌上，那日午后，忙急急地赶到书店，翻遍书架也没寻得，只得厚着脸皮央求人家店员在电脑上调库存，也不过是徒劳一场，那时我还没学会在网上购书，像一支蔫了的狗尾巴草回家的，无奈何下在电脑上搜索来看，纸质书看习惯了，总觉得电脑上的遗漏了几许精妙，但还是为其中的文字所吸引，在退而求此次的心境里读完了它。

水过三秋，六七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不长也不短，记忆的棱角似乎已被岁月的河流冲刷得圆润，少了执念，多了随遇而安。九月，我又拥有一个从忙碌走向闲适的时间段，那天一大早全区停电，想要弥补追剧《那年花开月正圆》的失落，最好的方式大概就是找本喜欢的书来读，打算去新华书店，不料县府路整修，把我生生隔在了书店的西楼外，望着高楼，悻悻嘀咕：“孔雀东南飞，西北有高楼”回头吧，从华罗庚公园绕道去。反正闲，顺便在公园里徜徉一番，谁知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侧目，发现斜坡上的几丛彼岸花开在细雨中特别醒目，道不清缘由，淋雨登上一块路石，把自己安在绿草红花细雨间。

小雨滴滴嗒嗒，步履踢踢嗒嗒，一路慢绕，到书店已近午餐时间 ，书架满满的书，书道空空的人，我漫无目的地随意翻看，也不确信要买哪本书，最后挑好三本就准备赶回家做饭，此刻物质占上风，饥肠咕噜呀，大概走得急，我的衣裙被书摊一角刮拉了一下，本能地回头一眸，这一回眸就被这本枣红色的封面勾去了眼神，时隔多年，它终于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角落与我相遇，欣喜之余，我写下这样的话：彼岸花，右岸书，我在这。

由于雨天，书面上淋落了一层大小不一晶莹的雨珠，就像书中一个个与天地相连与神灵相通的生命，尽管以前在电脑上读过它，但我开启扉页时还是那么庄重，书以清晨，中午，黄昏，半个月亮的时间目录串联全文，从鄂温克一个氏族的最后一个酋长的九十岁妻子讲述故事开始的，她本是对着希楞柱外刷刷的雨和火塘里跳动的火讲的，却被我们偷听到了。在额尔古纳河畔，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以放牧驯鹿狩猎野兽为生，他们的驯鹿，夏天走路时踩着露珠，吃东西时身边有花朵和蝴蝶伴着，喝水时能看着水里的游鱼；冬天呢，它们扒开积雪吃苔藓和石蕊的时候，还能看到埋藏在雪下的红豆，听到小鸟的叫声，所以他们的驯鹿有灵性。他们晚上睡觉时可以从希楞柱的顶尖看到星星和月亮，听到风声，满眼看到的是山峦溪流，或花朵飞鸟，或白雪山林。但是美好与悲哀总是相伴而生的，书中那么多善良纯朴的生命于这般美好中如一颗颗流星划过天际，落在南坡的草地上，我时而为他们的轻逝而悲哀，时而为他们不堪的爱而惋惜，时而又为他们的美好而歆羡——尼都萨满精心收集山鸡的羽毛为达玛拉悄悄缝了一条长裙，腰身的地方是微微灰色的羽毛，裙身的羽毛以绿为主，点缀着少许的褐色；而裙子的下摆和边缘处则是泛着幽蓝光泽的羽毛，蓝色中杂糅着点点黄色，像湖水上荡漾的波光。这裙子自上而下看仿佛由三部分组成：灰色的河流，绿色的森林，蓝色的天空。就在那天儿子的婚礼上，达玛拉高昂着头，素净的脸颊，明亮的眼神，穿着尼都送给她未曾穿过也是最后一次穿的这条山鸡羽毛长裙轻盈而高贵地舞蹈，舞到后来只有昏睡的伊兰、惨淡的篝火和天边的残月陪伴，最后带着对尼都郁结不堪的爱在舞蹈的癫狂中死去，早知氏族法则面前无力逾越，你又何必去深爱？但世间又有几个能真正驾驭得住这份情感的？妮浩，她的颧骨被两绺刘海遮盖着，细长的眼睛又黑又亮的，她梳着一条辫子，辫子上插着几朵紫色的野菊花，笑起来甜甜的，鲁尼对妮浩说“我喜欢你的笑容，我会把你装在心里，当我的心一样保护着”。这话听起来像誓言，但誓言又有几个守到永远的？ “我”的眼睛依然清澈，只是添了忧伤疲惫和温柔，这样的一双眼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就是可以休憩的湖水，我是多么希望瓦罗加能一直陪着这面湖水，直到老去为止啊。当读到接近尾声时：西班为一只叫木库莲的白色驯鹿系上一对金色的铃铛，它们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扬的回响，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照耀着我们留在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路——那些被世人称为‘鄂温克小道“的，由我们的脚和驯鹿梅花般的足迹踏出的一条条小路。如此干净的文字，真的不忍释卷。

我曾看过一部法国电影《狼loup》，在西伯利亚的东北部，住着稀疏的5、6家鄂温克族人，也是以放牧一大群驯鹿为生，影片里是原始的小游牧民的生活方式，他们没有凡物俗品，却异常自由而富有。背景美，无论是远山黛的山林，沼泽水洼的草地，还是白雪皑皑的山林，都是一幅幅不受惊扰的原始风貌，尤其驯鹿拉雪橇的雪原美到极致，与《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生活方式类同，但内容较之要清浅多了，少了书中的丰厚。与一本熟悉的书相遇似故知重逢，唯有记录一二，方能释怀。(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原创闺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