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嘴

朋友送我一酸奶小方盒酱，是自家用蚕豆瓣晒制的，颜色绛红，用筷子头蘸一点放进嘴里，鲜透了，一下子就把我拉进了童年时的记忆里。那时候夏天里，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会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墩子，土墩子上面放着一两个大大的陶钵，陶钵里晒着的就是豆子酱，其中以蚕豆瓣酱为最好。印象里好像是要晒上很长时间，从夏天一直晒到秋天，要等过了白露才收回家，用勺子挖着装进专门的罐子里，以备今后日常使用。

记忆里豆子酱和零食是有点联系的。我们小的时候物质生活极度贫乏，许多人的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吃零食那可简直就是孩子们很遥远的奢望了。嘴馋似乎是孩子的天性，物质生活丰富的年代里他们嘴馋，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里他们也一样嘴馋，在嘴馋吃零食的愿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孩子们的创造才能就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那时候被我们创造性地拿来当成零食吃过的东西有：炒熟了的小麦粒，在火堆里烧熟了的青毛豆，野生的毛桃，有点甜的玉米杆，野桑树上的桑葚，水里生长的有藕、菱角、芡实和茭白，等等，凡是能吃进嘴的，不管生冷都被我们当成零食来吃了。酱是烹饪用的调料品，当然不是零食，夏天还在钵子里没有晒熟的酱就更不可以当成零食来吃了，但是它偏偏就成了一整个夏天里孩子们最青睐的零食，经常会看到有孩子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晒着的酱钵边伸出一根手指来，匆匆地掠上一指头酱，赶紧塞进嘴里转身就跑的情形。酱是很咸的，但是它又有一些香甜，为了贪图那么一点香甜，齁咸带来的不舒服就完全被忽略掉了。大人对孩子们的这种行为是坚决阻止的，一是太咸了伤身体，二是不卫生，但是大人的阻止怎么也奈何不了孩子们机灵的偷，一些孩子多的人家，一钵子酱到了晒成功的时候以至于会被偷吃掉过半。

一个将根本就不是零食的半生不熟的晒酱当成零嘴偷着吃的年代，孩子们是如何受着嘴馋的煎熬就可想而知了，这种煎熬每年只有在端午、中秋和春节这一年三节里才会得到一个短暂的缓解。端午要包粽子，中秋要做糯米粑粑，这都是孩子们踮着脚巴望着的。乡谚说：“大人望栽田，孩子望过年。”栽田，就是插秧，这意味青黄不接的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而过年则意味着有吃有玩，这当然是孩子们所期盼的。

春节是孩子们踮着脚望着的节日，因为许多好吃的东西全都集中在这一个时间段里面了。每年的春节前，我们家和村子里的人家一样，炒米糖是必须要做的，刚做好那几天母亲会由着我们不分时间点地任意吃点，几天一过这样的自由就没有了。为防止我们吃得没有节制，母亲会把炒米糖用几个不同的器皿装好，分别收藏在不同的地方，只把其中一个放在显眼处，由我们随意地拿着吃，但吃完了就不再提供了，其余的则留着以后吃，用母亲的话来说叫“细吃常有”。那其余的都收藏到了什么地方是我不知道的，找到它们也很不容易，但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要惦记着，就没有找不着的道理。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母亲把一钵子炒米糖封好放在了小阁楼上杂物堆里，她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了，就是找到了也没有胆量爬上去拿到。她不知道对一个嘴馋的人来说，三间房子的家是没有隐秘可言的，而且只要找到了就一定能够拿得到。梯子就靠在门角落里，架梯子爬上去的确是有些危险，但是在强烈的偷吃零食的欲望面前，那一点点危险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很容易就获得了成功，那成功不仅仅解了馋，还有了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的刺激和冒险成功的喜悦，于是每一次成功之后我总会一心一意地想着下一次。嘴里总是回味着阁楼上的炒米糖甜美滋味，心里也总是向往着偷偷架着梯子爬上阁楼经过的美妙刺激，解馋的行动里加入了游戏的成分，这样一来偷嘴就被娱乐化了，而一种行动一旦变成为娱乐，孩子们是会乐此不疲的。就这样我一发不可收地一次接着一次地偷了下去，。

然而终于有一天，我手捧着炒米糖从阁楼上顺着梯子下来的时候心里感觉到了害怕，因为那钵子里的炒米糖已经越来越少，我知道少量地偷吃不会有问题，但如果偷得多了那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以我现在这样贪得无厌的节奏，把它全部偷吃完了也不是不可能的，真要是那样，那祸可就是闯大了。母亲费尽心机地把炒米糖藏着并不是不给我们吃，而是要留着给我们以后慢慢地解馋，可我偏偏要集中着吃，并且是偷着一个人吃，并且偷得如此疯狂，这是多么可耻的自私行为呀！有一天发现我把炒米糖偷吃完了，母亲该有多么地伤心呀！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耻，越想越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不能有下一回了。但是到了下一回，我又偷偷地爬上了阁楼，从阁楼上下来，我又再一次害怕，再一次警告自己，再一次痛恨自己。然而，每次就只是仅止于此而已，因为再一次下面还有再一次。阁楼上钵子里的炒米糖已经越来越少了，我的心里也越来越忐忑不安，但是嘴馋的欲望像魔鬼一样紧紧地缠缚着我，让我无法摆脱，那些日子里别人看我好像很正常，但是我的内心里却已经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的欲望并不全然都是坏，有时候它会促使人去创造、创新，去求进步、求发展。但是有时候它真正的就是魔鬼，它消磨着意志，击垮着理智，让人跌落魔道，无可挽回地堕落下去。在为了几片炒米糖偷偷摸摸地频繁地上下阁楼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是知道偷嘴是不对的，我相信所有孩子和我一样也都是有着这样的认识的，但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我相信在同样的情况下别的孩子也很难控制得住自己。我们的本性都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是我们都战胜不了自己的欲望。人世间许多的错误就是这样犯下的。欲望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同样总有一天也会毁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把搁楼上那钵子里的炒米糖吃完了，吃得只剩下了焐炒米糖的炒米。母亲是过了春节以后想着要把搁楼上的炒米糖拿下来给我们吃时才发现这个事实的。对着只剩下炒米的空钵子，母亲什么都明白了，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是我干的，但是她只是骂了我，没有更激烈的举动。她想的是吃了也就吃了，是自己家孩子吃的，又没有糟蹋了，用不着大动肝火。我一直以来的诚惶诚恐就此彻底释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还晒在钵子里的豆子酱本不是零食，母亲细吃常有的解馋设计也绝对合理，但是客观的物质存在决定着人的选择，膨胀的欲望左右着人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了。

如今已经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但那段经历至今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心里，时不时地让我重温着一种炼狱般的经历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