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霄水在瓶

我不太喜欢外出旅行，缘由大概有二：一是懒且忙，二是忙且懒。对悠闲的生活缺乏情致，常常闹出一些笑话，比如说，旅行车攀爬庐山崎岖山路，周遭美景目不暇接，而我竟旁若无人酣然入梦；北戴河旖旎的景色从眼前闪过，众人啧啧称道，我却只顾读一本不知名的小册子。如此看来，我倒像一个与风景无缘的庸俗之人。

但这次，实在是与以往迥异，忽然产生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悟……

对于此次出行，我踌躇再三，犹豫到百般无奈之时，还是做不出果断决定。韩总一再催促，只好先办了护照，但仍心存侥幸，如若真脱不开身子，那就不去也罢。临近事前，终于痛下决心，虽然内心还是忐忑不安。

飞机从济南国际机场起飞已是正午，飞至中天，便被波涛汹涌的飞云所吸引。云是天的精灵，那些跳跃飞逝的云近在身旁而又远在天际。心随云动，云伴心飞。那无边无际、浩无崖际的云海仿佛催动着我的灵魂在飞跳，飞升，飞越……

飞机起飞后，穿越浩漫天崖的云层，我的心在狂跳，耳膜被振动得摇来荡去，那是在地面上少有的感觉。好在十几分钟后，飞机已升入高空，高飞，高飞，再高飞，穿越厚的云，逼近蓝的天，渐渐平稳地飞越在空荡荡的天空。眼前，除了云，还是云，平躺着的如处子，陡立起的如山岳，像飞奔的野马，似跳跃的袋鼠……鲜活的，飞涌而来的云朵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真想，捧起一朵轻柔的云儿，亲吻一番，然后放手，含着眼泪，送你远行……

眼睁睁看着如诗如画的天空掠我而来，飞奔而去，稍纵即逝，心在狂跳不已，好想留住美好的瞬间。用眼的魅力、心的虔诚拍摄下张张图片，附着于粉红色的纸笺，寄给长着蝴蝶翅膀的庄子，寄给驰骋想象的李白，还有那个与云结下万古情缘的吴承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若庄周还在，我想让他与我结伴而行。那天庄子慢吞吞地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抬起了浑浊而又清明的双眼，若有所思地遥望旷古无异的苍穹，云在飞，虽不是飞给庄周看的；心在动，也并不完全为云所动。污浊而又黑暗的大地上似乎没有庄子所要走的路，当他无路可走时，他必然要长出一对翅膀，就像起舞的蝴蝶，如飘飞在天际的大朵大朵的白云。“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庄子抬头望天，而又低头沉思。天边的云朵汇聚，越积越厚，庄周不由得发出阵阵感慨，“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以息相吹也……”终于，那篇亘古传诵的《逍遥游》在这个静谧的午后诞生。那时，他不知道，若干年后，有个叫屈原的诗人披发行吟，缓缓向他走来；还有一个叫李白的诗人踏月举杯浪漫地朝他走来……

屈原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他看透了楚王的昏庸，看穿了奸佞之徒的伎俩。悲愤与痛苦从脚下升起，节节攀爬，直至眉际。楚国注定要亡，世人皆浊我又何必独自清醒。江边是个好去处，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荡涤清满身满心的污秽。他抬头看看天，四面八方的乌云正滚滚涌来，弥漫于辽阔的汨罗江上空。无边的跳荡着的云气如奔腾的野马，纵横驰骋于浩浩荡荡的天宇，他忽然情绪激昂，随口吟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眼前庄周正化作万道霞光，展翅飞翔，随庄子去逍遥，何必恋恋于凄苦的尘世？何必明知不可为而又欲挽楚国的江山社稷于既倒？屈原想通了……

李白的狂傲与豪迈以及一飞冲天的抱负全都毁在杨贵妃和高力士的手下，反正这位老夫子自身是这样认为的。他辞别京城，将要远行，去游历山水，心中郁结的块垒借酒是无法浇散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又有何用？他吞咽了杯杯苦酒，浇息心中如丝如缕的希望与梦想的火苗。他眺望天空中飞舞的云朵，轻轻吟道：“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他悟透了命运和归宿，发出了如许感慨，“古来万事东流水”，随流云而去吧，那些梦想和执着，那些无妄的美好和追忆，他背起行囊，向过往挥挥手，消失在我们烟雨迷蒙的记忆中……

有个叫吴承恩的小说家是在启蒙的时候与庄子不期而遇的，他的启蒙恩师从《诗经》教起，接下来用四书五经一点点浸润孩子的心灵，但生性玩皮的吴承恩竟然偷偷地找出庄子的《逍遥游》。说来奇怪，一篇《庄暴见孟子》他诵读了两天还是背诵得半生不熟，而晦涩拗口的《逍遥游》却半天功夫不到竟能倒背如流。他想见一见庄周所说的鲲鹏，想去遥远的北冥南海观览一番，想抟摇而上九万里，想天空的云飘在自己的梦中。那天晚上真的就出现了一位雷公模样的人，腾云驾雾而来，腾的什么云？筋斗云……

当展开双翼，驾着祥云，飞行于万米高空时，我想到了无路可走的庄子，想到了凄然于世的庄周，想到了别东鲁诸公时的李白，还有那个精鹜八极的吴承恩……他们是满天白云中的最美一朵，飘然而来，悄悄而去，把最美的智慧留存于天地间，让后世代代在他们尽管微弱的星光引领下走向各自的幸福。

我静静地伸出双手，捧起一朵柔美的白云，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又缓缓放开，让她从我的手边飘去，散开，再融入到无涯的天边。我爱白云，爱你留给世间的一切。我抬头从狭小的飞机窗口向外望去，天地四方正烟升腾，一片苍茫……（孙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