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身影

闫睿杰

小时候，最喜欢在日落时分，静静地看着爷爷坐在石阶上的样子，喜欢看夕阳把他的身影越拉越长。长大后，却最怕看到爷爷在院子中散步的场景，最怕看到他颤颤巍巍的、踉踉跄跄的身影。

爷爷已八十岁了，而我也早已知道，我与他之间的缘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走到尽头。从前的我丝毫不会留意爷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而现在，生活给予了我一颗细腻、敏锐、善感的心，当深深浅浅的皱纹爬满了爷爷消瘦、黝黑的脸庞时，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老”，突然就懂得了心酸的滋味。

爷爷是个要强的老头，八旬之时还在为奶奶和我去厨房炒菜，当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都会令爷爷觉得喜出望外，他急忙从客厅的沙发上坐起来，执意支撑着老迈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为我盛一碗热乎乎的刀削面。爷爷做的削面是我最爱吃的，虽然很平常，但肉臊子的香味飘得甚远。除此之外，一碗白米饭、一盘家常小炒，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吃饭时，爷爷总要给自己盛满满一大碗饭，而且吃饭的速度是谁也不能与之相比的，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把自己呛到好几次。他总是把嘴紧紧地贴在破损的碗边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碗里的食物，若不小心将菜掉到了桌子上，他也会用手捡起来吃，生怕浪费了食物。看着他“狼狈”的吃相，我则语重心长地劝导爷爷，别把自己撑坏了，做不到细嚼慢咽也不要囫囵吞枣。可爷爷多年的生活习惯似乎改不了。而我坐在他的对面，也得和他抢着吃，不是怕吃不饱，而是如果我吃得比他慢，就别想担任洗碗的工作了，他一定会先我一步，站在油锅前，把我堵在身后，快速的将碗筷刷洗干净。

爷爷习惯把大大小小的家务事，通通包揽在自己的身上，即使累了，也说自己不累。今年夏天，我陪爷爷在院子里择苦菜，无意中看见他苍老的手，被时间雕刻，显得又黑又硬，在大拇指的指关节上，还包着一片创可贴。我不免心生感伤，他的这双手，为我做了许多事，在我小的时候，因为怕我受冻，要给我缝补穿旧的衣裳，他将几十块钱的老花镜换了一副又一副。因为怕我挨饿，他费力地蹬着自行车，去给我打一瓶新鲜的生牛奶，再带回家里煮熟，就这样风雨无阻的坚持了好几年。每当我问父母要不到零花钱的时候，他总会从他的口袋中，摸出一把皱皱的五元或十元，笑眯眯的放进我空空如也的裤兜里……那些无数温柔的生活片段，就像倒在掌心里的水，不论是摊开还是紧握，最终化作为流年过往。(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爷爷由于记性差了，才发生的事，转眼就忘，所以有什么不痛快的，他就像小孩一样，马上就忘记了。但有些特殊情况，爷爷在家庭聚会时，非要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陈年美酒，把他年轻时代的经历一一讲给家里的人听，讲到我都能倒背如流。听他娓娓道来的叙述时，让我恍惚觉得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天，说到兴起时，他就又像个孩子一样，眯起不太灵光的眼睛，哈哈大笑起来。面对旧事不忘，新事忘的爷爷，我会莫名其妙的感到心疼，这时，我就只顾着低头吃饭，不敢看爷爷苍老却面带喜悦的表情。

我见过不少别人家的老人，趁人不注意时，就偷偷藏东西、偷偷吃东西，没有子女在身边的时候，就埋怨子孙不孝，经常举出几个自己年轻时为子女所做出牺牲的例子，以此来要求子女感激、回报。但是我的爷爷，从来都不是喜欢贪小便宜的人，他常嘱咐我：“做人一定要踏实厚道，宁愿让别人占自己的便宜，我们也不能对他人抱有非分之想。”说起家庭中的大事小事，爷爷马上咧开了嘴，笑道：“我到了这把年纪，还能看到四世同堂，而且子女相处融洽，不会为了财产反目成仇，一旦自己有了病痛，儿女们纷纷放下工作，前来照料，我活得可真幸福！”因此，爷爷非常体恤和心疼自己的儿女们。其实我知道，爷爷有时也会失去安全感，是因为他已经不能再去生产和创造物质财富了，儿女们想要什么，还可以去赚，爷爷老了，他赚不到了。即便有钱，好多他心仪的东西，他也懒得出去买了。

有时候我在想，爷爷现在良好的精神状况最多还能坚持几年呢？他还能为我和奶奶做多少件力所能及的事情呢？也许爷爷也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我可千万不能生病，你奶奶已经百病缠身，我要是再病了，做不了饭、干不了活，那可怎么办？”我清楚的记得，爷爷说这番话的时候，天空中落日的余辉，将院子中斑驳的树影，穿透过窗户，照射到家里来，夕阳洒落在他的身上，也将我晃得睁不开眼。在这番美得醉人的风景下，我的眼睛里竟藏着泪，我怕被爷爷看到，也怕被自己看到，所以强忍着辛酸的泪水，不让它滑落在脸上。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与爷爷的缘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走到尽头，总有一天，爷爷也会累了睡不着，饿了吃不下，不难过时，也会不自觉地流眼泪，坐下去却站不起来，存在着的，都不记得，能记住的，都不存在，直到他永远离开我，就像夕阳从偌大的天空中离开，蝴蝶从美丽的花海中离开，城市的末班车从站台离开。那个在爷爷面前故作坚强、假装无情的我，已被时间摘去了面纱，对着养育我二十年的爷爷，再也无法从容自若。我真的希望，他离去的那一天，来得迟一点、再迟一点，好让我的精神得到慰藉和依托。

每一次，当我看到爷爷在夕阳下散步的背影时，就想到龙应台《目送》里的那句话：所谓父子母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份，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必追。

创作日期：2015年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