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余韵

黑风夜话126 天国余韵（读史笔记）

太平天国是农民起义；粤匪暴动；宗教革命；邪教动乱……盲人摸象竟会如此差异，不同时期的不同人们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观历史和历史观都很有趣。批评者主要集中在它的杀戮和荒诞上，运动造成了大量的生命灭失，而洪秀全进驻天京后十几年不离温柔宫，成为农民的儿子迅速腐败的代言人。人们常说以史为鉴，从天国这面镜子里确实可以照出许多东西。

十九世纪中叶的中国是潭绝望的死水，龚自珍用“万马齐喑”来表述，这是个不降人才的“可哀”社会，无才相才将才工才农，连才盗才偷也产生不了。英军的坚船利炮轰开大门，西方的政客、商人、传教士纷纷涌入天朝，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生活在这里的人不会笑，尽管仕商和鸨妓有时也会绽放脸皮，但那种笑都不来自心底。男人髡发鼠尾模样怪异，女人裹着小脚自取残疾，这群人趋利狡黠内讧散漫，愚昧落后迷信无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巨龙？

重新抖擞的天公确实不拘一格，太平天国打破死水的宁静，为绝望的社会点燃了希望。如果说禅宗是佛教的中国化，那拜上帝会就是基督教中国化的一次尝试，它以《圣经》为信仰，用殉道的精神和无边的慷慨来传播圣道。运动以阶级斗争、民族斗争、宗教革命、经济革命的形式出现，引起了马克思的关注和点赞。太平天国一度采用军事共产主义，土地公有、财富平均、男女分营、政教合一，《天朝田亩制度》寄托了乌托邦理想。当信念有所破灭后，《资政新篇》又绘制了融入现代世界的蓝图，为以后各路人马的改革探索点亮航标。革命队伍内部的路线斗争也同样精彩，杨秀清的宗派主义，韦昌辉的机会主义，石达开的分裂主义，洪仁玕的修正主义，直至李秀成的“投降”主义。可以说，太平天国短短十四年，把此后一百多年中国历史上将要发生的故事预演了一遍，连官僚结构、腐败现象也没有遗漏。

西方帝国主义是选择一个最好时机来沦陷中国的，太平军在南方重掀高潮之时也是英法联军进攻北方之时。火烧圆明园是国人心中永久的隐痛，无与伦比的艺术瑰宝被付之一炬，连雨果也谴责两个强盗，“它的名字叫英格兰和法兰西”。可是，为什么英法联军没有火烧紫禁城，更没有火烧北京城，偏偏洗劫一座城外的离宫呢？为英法军作向导的是龚自珍的儿子，而且，联军一路走来，百姓立岸旁观，不断有人引路、架梯、卖粮、送水，难道他们都是汉奸？在人民的眼里，满人和洋人只是侵入的时间不同而已。满清统治二百多年，旗人一直高人一等，京都大邑里都建有旗人专住的城中城（内城或满城），汉人只能住在外围，辛亥革命后满人沦落才有汉满同化之说。英法联军因贸易（含鸦片）重启战端，僧格林沁的铁骑在阿姆斯特朗大炮面前溃不成军，胜败已定，双方代表在通州谈判，败方已允诺胜方所有条件，可竟在交换条约面见皇帝时下不下跪产生分歧。荒唐的是，满清皇帝竟下令立刻扣押英法谈判代表，等联军第二天攻入京城在刑部大牢找到他们时，三十多个代表已有一大半死于非命。皇帝连夜出逃，去了承德更远的离宫，联军为示惩罚才有火烧圆明园之举。皇家园林是艺术的精华，也是收刮民脂民膏的象征，它的瑰伟华丽和当时的百姓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因为它只供统治者个人享受。对圆明园的被毁，从人文的角度可以遗憾，从历史的角度应该反思。

太平天国高举驱妖大旗引来万众附依。太平军士兵的募集和清军的雇佣制不同，是没有饷银的自愿参与，军人只凭军功升迁使李秀成、陈玉成等军事天才能从士兵中脱颖而出。太平天国废传统、破偶像、均田地、轻税赋、男不髡发，女不裹脚，治下的人民终于有了纯真的笑脸。英国人呤唎多次和太平军产生交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人民显出自由欢畅的神情，完全没有满清治下的中国人所露出的那种畏缩卑贱的样子。”后人诟病天王的荒淫，神宫中后妃无数，和宣扬的教义严重相违。这确属实，但也应看到妇女解放的成分，当湘军攻陷天京时，抵抗最激烈的恰恰是那些天足的南方妇女。太监、小脚、金鱼、盆景曾是中国另类的四大发明，共同之处是摧残天性，只不过后二者是改变动植物供人玩赏，前二者则直接残害到人。天国废除太监、小脚无疑有着进步意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太平天国不反对贸易但禁止鸦片，为利益最大化而来的英国最终成了镇压太平军的推手。运动以失败告终，但它以狂飙突进的方式搅动山河，珠江流域第一次大规模地亮相于政治舞台，从此中国北方统治的格局开始改变，南方有了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晚清民间有“南革北拳”之说，北方太平军势力未及之处依然荒谬愚昧，他们祭着大师兄孙悟空，以“义和神拳刀枪不入”来扶清灭洋，结果成为八国联军的炮灰。而南方已变得务实开明，革命浪潮此起彼伏，孙中山就以小洪秀全自称。当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时，以李鸿章为代表的封疆大吏顺应民心，以“东南互保”置身事外，开启了南北分离的先河。南方的活跃和北方的固执形成鲜明对比，以后武昌起义、二次革命、护国运动、护法运动直至国民革命、苏维埃革命，南方牢牢把握着时代的脉搏，引领历史发展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