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土炕

家乡的土炕

王重明

家住在城市，夜晚睡在舒舒服服的席梦思床上，常常想起故园的土炕。我家在我之前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祖祖辈辈也就睡着农家的土炕。土炕是用土坯（胡基和泥抹子)盘制而成的。炕盘的好坏，影响炕的受热程度，盘的好则受热快，热的面大，盘的不好，则受热慢，热的面小。所以农家在盘炕时常请有技术的人来进行。炕可以用柴火去烧，烧热后睡在上面比较暖和，所以到了冬季，人们都爱睡热炕。在我们陕西关中和商洛的商州、洛南等广大农村家家都有连锅炕，也叫锅赶炕。在炕的前面盘上锅灶，安一口大锅，烧水做饭，这样既做了饭，又能把炕烧热，省事，省柴，比较节约。除过夏天，人们尤其是老年人都爱睡在锅赶炕上。

我这一生睡土炕断断续续也有50年的历史，回想起来，其中有多少酸辣苦甜，都和睡土炕相关。解放前和解放初我是个念书的学生娃，一年四季，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土炕上睡觉。热天，本来就热得使人难受，可晚上还要睡在热乎乎的炕上，加上蚊虫、跳蚤、臭虱的叮咬，使人无法安稳的去睡，常常几次起来扑捉消灭这些害人的东西。那种煎熬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也令人心寒。冬天睡在热炕上，应当说是很暖和的，然而农村的土房子，四处透风，加之被子又小又薄，到了后半夜，炕的热度下降了，室外的冷风不断袭来，因而也感到寒冷。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1954年路过秦岭的情景。这年夏天我们数十位高中毕业生，徒步去西安参加高考，当天的晚上寄宿秦岭山中路边小店，一夜被蚊子、臭虫疯狂叮咬，弄得人难以入睡，第二天精神恍惚，浑身乏力。事后我写了一首小诗志之：夏日路过秦岭山，夜来寄宿小客店。蚊子臭虫狂吃客，一夜煎熬难入眠。这种状况，在解放后近30年的漫长岁月中，一直没有多大的改观，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旧貌换了新颜。

老年人对睡热炕特别感兴趣，他们认为忙碌一天晚上睡在热炕上，既暖和又解乏，感觉可舒坦了。所以直到现在老年人还普遍眷恋着热炕，他们只要能睡在热炕上，就有着一种满足感。

土炕一般用三四年时间，就要更新，拆掉旧炕，重新再盘起来，因为时间长了，炕内火道，会因烟灰集聚而受到堵塞，使火道不畅，这样炕就热的慢，甚至热不起来。更换时搬下来的旧炕土，是很好的农家肥料，上到地里，肥效很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说起睡土炕，我还想起一些和土炕有关的事来。我们家乡的土炕，不光是睡觉的地方，还是家人吃饭的地方，吃饭时拿一张小方桌放在炕上，一家人围着小方桌盘腿而坐，吃着骗着，看起来既温馨又和谐。炕也是小孩子们学习和玩耍的平台，尤其是冬天更是这样。我家的几个孩子，在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冬天就经常在炕上学习做作业，有时候也聚在炕上打布克，猜谜语，讲故事，逗乐子，玩得可痛快啦！1964年冬天，我到长安县丰峪口参加社教工作，队上安排我住在一位老贫农家里，这家的老大爷，每天晚上给我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我睡在这样的热炕上，感到很舒坦。我的胳膊上有关节炎，平时发作起来很是疼痛，可就是这个冬天老睡热炕，竟然把关节炎治好了，后来再没有疼痛过，我很感激这位老大爷，我也体验了长期睡热炕的好处。1963年开春，我们一行四人到镇安县回民乡茅坪去进行反修宣传工作，一天我访贫问苦来到一户只有老两口的人家，一进家门就看到这家人炕上没有被褥，只有两张羊皮放在那里，在交谈中我问他们晚上没有被子盖咋样睡觉，他们说把炕烧得很热，然后盖上羊皮，烙了这边身子，再翻身烙那边身子。听了他们的诉说，我感到既震惊又心寒，解放已经十多年了，可我们贫困山区的老百姓，还过着如此贫穷的生活，真叫人难以理解。我暗想着，老人家晚上可要遭罪了，庆幸的是他们还有热炕，要不然这样冷的夜晚怎么能熬得过去呢！

农村实行改革开放这些年，我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有幸到农村去走走看看，而今到处楼房林立，生活越来越好。我看到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不少人家还是盘着土炕，让老年人居住睡觉。我和他们聊起睡炕的情况，他们说而今炕上被褥厚实，干净卫生，当年叮咬人体的小虫子，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夏季睡着凉爽，冬季愿烧，就烧一把柴火，不愿烧就买电热毯铺上，依旧暖暖和和。现在睡在土炕头上，过去那种煎熬、酸楚的情景已经远去了，再也不会复返了，留给人们的是更多更美好的幸福感。同样是睡土炕，今昔呈现两重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