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六堡村的小人物系列散文——春蛙

我们六堡村的小人物系列散文

春蛙

赵华甫

“春，看你黑的，给你一包洗衣粉回家洗洗，看你白不白？”我们六堡村的人常常这样拿春来开玩笑。

春长得像他的祖辈、父辈一样，皮肤黑，眼睛鼓，嘴巴阔，但都是脑筋少，力气大，心地善良的人。听老人说，旧社会春的爷爷抬木板到凤山赶场，还没进场坝，就有客人来等着要买木板，他要价多少，别人给多少，还争相加价。他以最高价卖了木板，拿到一沓纸币，高高兴兴走进场坝去，结果这一沓纸币买不到一碗晌午饭吃。那时物价飞涨，纸币贬值，春的爷爷只好饿着肚子回家，拿这一沓纸币盖斗笠。这个事情一直传到我们这一代。

小时候春生过一场病，肚子撑得大大的，经常靠在他家壁根脚下晒太阳。寨子里的人从他家门前过，看他那样子，一脸蛙像，人们都说他像一只蛙，于是“春蛙”的名号在寨子里慢慢叫响起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

晒着晒着，春渐渐长大了，肚子也慢慢消了，但他的脑子就是不太好用，反正书是读不成的，家里只有拿他去放羊。

“春，你放几只羊？”每当春赶着羊子过路，总有人这样问。

春鼓着大眼睛，阔嘴一弯一弯的，憋了半天也算不出来，最后总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寨子里的人就笑他，简直就是一只蛙。蛙在我们东家人（1996年认定为畲族）的语言意境里就是憨和笨的意思。

不知道归不知道，但哪一天哪一只羊丢在山上，没赶回来，春的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放羊的那几年，从来没有丢过一只羊。

二

放羊毕竟不是一辈子的事。春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本来想在家种田种地，娶妻生子，过着我们东家人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可是凯麻高速公路修过我们寨子，征用了春家的部分田土，加上后来沪昆高铁的隧道穿过我们寨子底下，我们村十二口水井、六百亩良田全部干枯了，在家种田种地的日子也过不成了，春想到外面去找点事做，补贴家用。

寨子上十八九岁的小青年，人家识字的，脑子好使，都往浙江、广东沿海去发展。在近一点的，也是到广西南宁去搞建筑。只有春这个人找不到地方去，家里也不放心他走远，于是就托亲戚，在州府凯里找点事给他做。

亲戚介绍他到隆丰商贸城去跟一个批发商做搬运工。春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他长大后也像他祖辈、父辈那样四肢发达，力气大，能吃苦，每天上车下车，搬上搬下，他都高高兴兴去做，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有时候正在吃饭，货来了，老板还没发话，春就赶紧放下碗，先把货搬完，才抹着汗来吃碗里那点剩饭。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的工钱也从每月的1500块慢慢长到2000、3000块。老板管吃管住，春不会花一分钱，钱存在老板账上，年底回家，老板一起送回来，点给春家老人看，一年也是好几万。

村里的老人知道这事后，都数落自己外出打工的孩子说，你们聪明，出门打工一年到头，挣的钱还没有春蛙挣得多！这时村里的年轻人都沉默着，不敢跟老人争辩。

过完年后，老板又来接春回去。闲暇时，老板拿一百元大钞给春，叫他出去帮买一包烟回来。春不识字，也不会算账，买烟时人家退多少，春就如数交给老板，一张都不少。老板见春憨厚老实，说要介绍女朋友给春。春很高兴，在老板家老老实实干了十多年，每年能挣好几万回来，就是找不到媳妇回来。

寨子里的老人都说，春该有个媳妇来花钱了，不然那些压在箱底里的钱，早晚要发霉长菌子了——没人花啊！

年轻人都为春可惜，春挣的这些钱放在家里，越放越贬值，再不用的话，有一天就会向旧社会他爷爷那样，只有拿去盖斗笠了。

三

最近这几年，春家里的老人老了，身体也不太好了。为了能照顾家里的老人，春辞去了隆丰商贸城的搬运工作，回到距我们寨子七公里外的白杨坪火车站做搬运，离家近点，可以回家照顾老人。

有一次我们寨子上有个老人去世，我从麻江县城坐车赶回寨子去，刚好在汽车站碰到春。他说他来城里给他母亲买点药，在等车，马上也要赶回寨子去帮忙。

我说那就上车吧，我们一起走。他还是摇摇头，不愿和我上车。他怕我是去出差、开会的，不回寨子，半路把他甩了，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还是坚持等跑我们六堡村的客运车，那车是我们寨子上的人开的，怎么也不会走丢。

我只好和他一起等跑我们寨子的客运车子。一回到寨子，他就投入到帮忙的人流中去忙碌着，搬炉子、夹碳火，苦活累活，只要总管吩咐，他都高高兴兴去做。

“小心，别烫着蛙哩！”时不时寨子帮忙的人还拿他开玩笑取乐。

这时，春就鼓起眼睛盯着对方说：“你说我是蛙，你就是麻雀！”

麻雀在我们东家话语境里相当于汉语里“鸟人”中“鸟”字的意思。这话从春的嘴里冒出来，特别的有趣，于是大家便哄堂大笑。

不管寨子里有谁家有红白喜事，春都热心去帮忙。只要有他的加入，寨子上总是有说不尽的欢乐。

想想寨子上我们这几个在外面工作的，虽然只是在县城，离家并不远，但总是忙于公事，每当寨子里有红白喜事，只是回去送个礼、见个面，帮不上寨子里什么忙。比起春蛙来，我们还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