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前的忏悔

五一小长假过后不久，我正在办公室上班，突然接到父亲颤巍的电话，要我马上回家一趟，我隐隐感到一种不祥，才从老家来帮我带二孩的父亲，是不会在我上班之际给我打电话。我飞驰电掣的赶回了家，看到父亲瘫倒在地，他吃力的歪着嘴角，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到给我拨出电话竟然花了大半个小时，我第一判断就是父亲患了脑出血，病太突然，之前没有一点征兆。

父亲出生于解放初期，一直在农村劳作，几亩薄地构成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养儿育女的全部生活空间。父亲年轻时，因为农村闭塞，没有出过远门；中年时，因为养儿育女的生活压力，没钱出远门；年老时，因为怕增加儿女负担，不提出远门。但是，父亲对我每次长途旅行后津津乐道的描述，总流露出的艳羡的眼神，而当我说要带他一起出行时，他却说“看景不如听景”，我信以为真。直到今年五一长假，我半推半就的把父亲架上了前往日照海边旅行的自驾车，在大海边父亲突然绽露出孩子般的玩兴时，我才知道原来父亲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回来后，我对父亲说，以后每年我要带着他旅行两三次，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内蒙看看大草原，去黑龙江看看冰挂，去海南过过暖冬……父亲竟然孩子般的点头同意了。

父亲一直不服老，去年还在老家伺弄他的几亩薄地。很多次，我们兄妹商量，按照二倍于他种地年收入的标准支付赡养费，让他彻底放弃农耕生活。但是父亲在半推半就的接受赡养费之后，仍然不肯离开老家，也许他是真的对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爱得深沉。直到妻子生二孩后，父亲才和我们达成妥协，答应和母亲共同帮我把孩子带到上幼儿园后再回农村种地。

父亲自认为身体很好，常说大半辈子除了伤风感冒吃过几次药片以外，吊瓶输液的次数扳着指头也数得清。每当我说要带着他去做体检时，父亲总说“能吃能喝就无病”，每次拗不过他，只好作罢，真以为父亲身体很好。我理解父亲这辈人，生在艰苦岁月，务农一生，老了没有退休金，养老全凭儿女孝道，以前没有新农合医疗保障时，生死由天，任凭大自然的自生自灭，千百年就养成了这种小病扛、大病等的习惯和固化思维，总以为等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就像大象一样一头蛰伏入大地。

父亲病情的严重程度让我始料不及，原以为脑部一个小术后就会去疴除疾，谁知父亲手术后就被送进ICU，半月后才慢慢醒来，虽然后期医生用尽了医疗手段，但失语和瘫痪仍然折磨着他。父亲清醒过来后，浑身插满管子，父亲情绪很坏不配合治疗，众人束手无策，而我最知道父亲的心思，我迅即找来一张当天的药费清单，通过电脑合成，把累计数额23万元改为2.3万元，而后拿给他看，说花费不多，且还可以新农合报销，自费仅需几千元，父亲的情绪这才平静了下来。其实，新农合还无法实现跨省结算，即便回去报销，比例仅仅20%左右，杯水车薪，我们正在为筹措医疗费而苦恼。翌日，我去探视父亲，他一直瞪着我，嘟哝有声，似要说话，我迅即拿出纸和笔，父亲吃力的歪歪扭扭的写到“老家大衣柜有钱”。我以为父亲也就几千块钱的积蓄时，谁知妹妹从老家反馈回的信息说大衣柜找出的存折竟然有好几万，这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原来这几年，我们孝敬父亲的钱他都帮我们存着。

今日，我依偎在父亲的病榻前，为父亲理发和剃胡须，曾经健壮的身板已经骨瘦如柴，曾经乌黑的华发已经两鬓斑白，曾经刚毅的脸庞已经深深消瘦。这个曾经勤劳、固执、甚至有些吝啬的倔老头真是我的父亲吗？这确实是我的父亲，在我的内心深处他依然很高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真是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吗？父亲虽然康复缓慢，但是从他脸部渐好的气色似乎看到了希望。我在忏悔，待到父亲康复后，我一定少说多做，带着他去看天安门、去逛草原、去南方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