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小火车

文 赵飞雁

看到小学老师在朋友圈发出的照片，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秋日来临的喧腾，讲台上深橘色的丹桂透过手机屏幕已然闻到了香味，仿佛闭上眼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扎着俏皮的小马尾，印有白雪公主的小书包，一张嘴就会露风的小门牙，那个情景那么遥远，却在回忆里触手可及。

小学的时候，老师总喜欢“开小火车”，一个课桌代表一个车厢，小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朗读课文。小火车摆动，耳畔是稚嫩的童声，我们把语调拉的老长，摇头晃脑地背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可如今，坐在一节一节车厢里的人也不知道在何处漂泊。你看，这一排一排的课桌，是不是就真的好像一趟走走停停的火车，一路向前，无数的人的上车下车。曾经以为周围车厢的朋友，会在旅途中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会在一个叫做“毕业”的站台下车，旅途中车厢里吵吵嚷嚷产生的情谊，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不可替代的陪伴，再无从寻找。

尽管如此，相遇与离别从未停止，会有其他人再上车。的确，这些乘客当中会有一些人对我们有着特殊的意义，但也会有一些人，离开座位后，无人察觉，相忘于记忆。

从小学的那一顶课桌开始，你就注定迈上了由无数顶课桌组成的列车，按照铁轨设计的路径，路过一个又一个站台，到达终点。而在学生时代，一方课桌，就是一方天地。

小学的时候，总喜欢和那个背不出课文的男同桌划三八线，课桌就是自己的领土，不容侵犯。可在初中高中的时候，课桌不再是一个国度，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下，一平米不到的课桌，就是一个逼仄狭隘的牢笼，这一列由课桌排成的火车，在既定的铁轨上越行越远，于是就开始想要打破课桌禁锢的枷锁，想学安娜卡列宁娜，学海子，从容不破地走向火车，不知道生命轰鸣而响的那一刻，是不是就能看见春暖花开的景色。那时候的我，总觉得课桌以外的世界都是美好的。不想被条条框框的历史事件，政治教条束缚，也不想跟数字兜兜转转地打交道，而是幻想，一个人穿着帆布鞋，走在杂草丛生的铁轨旁边，听铁轨和火车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火车随风呼啸而过，头发被风扬起，像野草一样飞舞。我伏在课桌前，多么向往背一个简单的行囊，带上单反，一个人独自旅行，幻想着火车带我驶向不曾到过的远方。可同在这一列课桌小火车上的朋友，从来没有人知道，远方到底在哪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可能，远方的约定，注定是一个人的前行。

还没等我闻到自己家书房前的桂花香，也没等看到人民路的梧桐叶变黄，便踏上了从南向北的绿皮火车。那一晚，我躺在火车硬卧上铺，闻着一股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烟味，混合着耳畔沉重的呼吸和轻微的鼾声，火车的隆隆声像是跟着这个节奏在前行。火车上的空调毫不吝啬地吹到任何角落，不经裹紧身上盖的棉被。火车前进的惯性让我的脊背时不时地轻轻碰撞身后的墙。夜晚，嗓子里居然有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然后似乎感觉这股味道在狭小逼仄的车厢里到处涌动，这股暗流让我浑身都感觉到了不适，还有些许不安。我不停的翻身，想让自己能够入睡，可好像那张狭小的床如同一面加了油的锅，炙热而焦灼，而我如同一颗煎蛋，煎了正面之后再翻一个面，于是浑身焦糊。

火车行走了一路的秋色，车厢里的我却一夜无眠。我终于到达了曾经幻想的“远方”，可这个远方又变成了一个叫做“大学”的站台，这不过是课桌小火车的一趟转乘，这一趟的转乘更像是一趟专线。课桌仍然是那顶课桌，可是课桌前的我，有了选择远方的权利，远方的目的地究竟是在东边还是西边呢？我疑惑着，课桌仍然呈现我以一张不悲不喜的面孔，大概，它已经看了太多的乘客在它周围犹犹豫豫，走走停停。

几十年的学习生涯，课桌一直都是四个腿，不声不响的物体，它身上所能承载的，是一个又一个有关远方的约定，可远方注定是一个人的独行。这么多在这个课桌前的乘客，经历一路的悲欢离合，唯一不变可能就是心灵最深处永远到不了的远方。然而，生活却告诉你，在生命的路途里，除了对课桌终点的追逐，还有在“课桌火车”行进路途中那一路诗意的纵情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