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随笔系列1

在对红楼梦中诗词歌赋和人名的研究中，最好懂也最广为人知的无疑是谐音法，什么四姐妹“原应叹息”、甄贾二府“真假宝玉”、葫芦僧“假语村言”之类的满地都是，这里就不再赘述了。但关于大观园匾额研究这方面，似乎比较少见，相关成果也模糊不清，除了有一部分相关文章中影影绰绰地提了一笔，具体解读的成果似乎并不多。

前辈们曾论及，元春，三春之首，先前在贾府中过着怎样金尊玉贵的生活书中并未详述，而在我看来，元春是在荣宁二府中头一批对府中状况有一个清醒认知的，作为一个亲眼目睹了鲜花簇锦烈火烹油的盛荣家族日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预见到了一切将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日渐疲惫终至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人，内心的凄惶无措是生在现代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因此她明里暗里从大观园诸多匾额上提醒众人自省自律。

——怡红快绿

后来被宝玉选中的院子，宝玉随父游园草拟匾额时题的名字是“红香绿玉”（平仄韵），说实话这个真的有点俗气，但也很好的表现出了宝玉这一代子弟（和贾府）的“纨绔风流”。然而，元春看到这四个字时一定觉得很刺眼，因为在宫中温香软玉当然是最不缺的点缀，元妃挣扎其中无疑过得很辛苦，再加上，这四个字中暗含的隐隐可与皇室比肩的富贵奢华也容易被有心人渲染成对皇室的大不敬之罪，风险极大。所以，元春将此匾改为“怡红快绿”（韵脚一致，可见元春因疼爱幼弟而极力做出最大让步），以此提醒众人收敛锋芒，怡、快皆有欢乐之意，而红、绿则是提醒不可像从前一般沉溺于红粉朱楼，也是鼓励作为“绿”的贾府男丁能出人头地，保住全家富贵荣华，最好是能知足常乐，则荣宁二府才真正能够“荣”“宁”。

——杏帘在望

后来又有“杏帘在望”因宝玉（实为黛玉捉刀）诗作而改为“稻香村”一事。“杏帘”可作“幸怜”，暗示幸好此中主人将得上天垂怜，其结局比贾府其他人好很多。说起此地，本来的名字是宝玉所题的，又有对联“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看起来似乎很小清新很田园风，也很适合后来用作宝玉的寡嫂李纨的住所。但也要注意，在宝玉之前，有旁人也提了些花样子，原文中“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说出这些话的并非当时流行的各路权贵，而是一帮在贾政手底下混饭吃的文人清客，并且这群人还全程参与了命名过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照说大观园的真正主人乃是贤德妃元春，不论如何也同时是贾府的大小姐，闺中女儿爱娇是没得说的。况且此时的元春已是皇室中人，自然应当更加金贵小心，理应找些有权有势又不失才气的达官显贵题留匾额更加得体大方——这种事，想来假正经又自命清高的贾政绝不陌生。那么，为什么会先由一帮子闲人来题写呢？

很明显，此时的贾政已经没有把元春当做自己的女儿了，在他看来，她是一尊要被好好供起来的富贵菩萨，需要时时处处不动声色地讨好逢迎，毕竟他的身家性命和前程都系在这位皇妃身上。所以，他抓住了元春的弱点：疼爱弟弟宝玉；所以，“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也所以，有了后来元春游园时因听说园中匾额多出自幼弟之手时十分开心并大赞“果进益了”。从此处也可见出，“杏帘在望”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连避恶世礼俗务如宝玉也免不了成为贾府讨好元春讨好皇室的棋子；而后来李纨住进稻香村，也暗示了宝玉等富贵子弟无法逃离的悲剧命运——他们可以纨绔，可以斗鸡走狗，但到了关键时候，仍然会被推倒最前面来维护家族利益。宝玉，已经逃不出红尘的牢笼了，杏帘在望，在这里便显现出了其中“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讽刺意味。

况且，“稻香村”谐音“道乡存”，而曹老的佛道思想非常浓厚，整篇作品忽真忽假，轮回果报的言论更是贯穿全文。这并不能说就是封建迷信，尤其在当时的家族变故下，反而表现出一种积极的希望。道乡自然难觅踪迹，而道乡长存便意味着俗世难安。可见当时元春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场富贵荣华的镜花水月不过成空，提前给贾府中人提了个醒，要众姐妹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