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母亲坐飞机

我带母亲坐飞机

作者：岭上月明

“大公鸡，喔喔叫，小朋友，起得早，又是一年春光好，我们一起来唱歌。小星星，亮晶晶，我坐飞机上北京，北京有个天安门，门上站着领路人！”——这是儿时母亲教给我的童谣，多少次在心里默想，多少回在梦中向往！什么时候我们能坐上飞机去天空旅行，去首都观光？美丽的童谣把幼小的心灵带得那么高远，那么神奇！

“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这是小学二年级从语文课本上学到的儿歌。恍然几十年，过去隔如山，美好的童年飞哪边，星星蓝天都不见！小时候梦想当一名飞行员，但由于眼睛近视、身体瘦弱，理想破灭，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做一个自食其力、对社会有用的普通劳动者。

记得上初三时给我们教物理的陈老师，他中等个儿，上身穿黑呢子中山装，下身着藏蓝色裤子，显得干净利落，文质彬彬。早晨第一节课，陈老师精神抖擞地走进教室，在介绍流体力学时他三下五除二，“吱吱吱”几粉笔便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飞机模型。他指着飞机问我们来学校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学习！”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那学习的最后目的又是什么呢？”陈老师继续追问。“上大学！”“那么将来有一天你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挣钱了，大家愿不愿意带上你们的爸妈坐一回飞机呢？谁愿意带着爸妈坐飞机？请举手！”陈老师用殷切的目光望着我们，对于一个个在农村、在山里长大很少看见飞机、根本没坐过飞机的孩子们来说竟然要带爸妈坐飞机，那是多么美好而又伟大的梦想呀！谁不渴望呢？端正正，齐刷刷，手臂的森林！全班同学无一例外地把右手举得又高又直，只见陈老师被我们的真诚、真心感动得泪水盈盈！

二十多年过去了，在我们的同学当中不知有几人实现了带父母坐飞机的愿望呢？有一年暑假我回到家乡，在县城街道偶遇初中同学王强，十分亲热。他是我们初中那一班最有出息的一位，民营企业家，资产上百万，名副其实的“王”老板，开公司、办饭店，还涉足房地产和养殖业，承包着几千亩的荒山草地。他专门宴请了四五位我们关系要好的同学。酒足饭饱后，王强给我们讲述他的创业史。为了要工程、跑项目、争取国家的扶持资金，他自掏腰包请相关部门的一把手以外出考察学习的名义在东南沿海、香港澳门乘坐飞机美美地游玩一遍。他坐飞机的梦想实现了，带着的却是官老爷并非自己的亲娘老子。对他来说，“坐飞机”是一种交易另一种筹码，是获得利益好处的一种有效手段。当然，这不能责怪他，处在当今的权钱社会，他这样做也许是聪明的、机智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王强走的商道，我们大多数同学踏的是学途。那个年代，作为农家子弟，参加高考几乎是我们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不像现在的学生，二本考不上可以上三本，三本考不上可以上专科学校或者职业技术学院。即使啥都考不上还可以去外面的世界打工。那时，我们高中毕业只有极小一部分学习成绩佼佼者考进大学，端上国家的铁饭碗，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只能回乡务农，继续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难生活。少数意志坚强者打算复读，来年再考。我们县城高中就有一位女生连续复读整整八年，从十八岁高中毕业一直补习到二十六岁，最终考上南方某重点大学成为当时轰动全县的一个典型。那个岁月走过的学人一定明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什么情景和滋味，其竞争激烈、你死我活的程度绝不亚于今天的公务员考试。我们高三（2）班65人，高考预选通过的仅有10人，55人辛辛苦苦三年寒窗连参加正式高考的资格都没有。正式高考结束，我们班只有一名女生奈奈何何通过大专定向生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全校600多名考生上线人数不足30人。我第一年参加高考就名落孙山，高考失败的打击沉重无比，甚至想跳河而死，结束生命。不过，我要考上大学的心并未彻底死亡。为了改变贫穷的家庭面貌，为了给父母和自己争口气，更为了给我的人生找一个相对好点的活路，我决心补习一年。万一考不上再考虑什么样的死法也不迟。天道酬勤，又经过一年不分昼夜、不要命、豁出去的刻苦学习，第二次参加高考，榜上有名，人生从此改变！

我在省城读大学，本来有机会带上一辈子含辛茹苦的爸妈到大城市开开眼界，旅游旅游。然而，为了供我上大学，年已六十的父母养牛养蚕，喂猪喂羊，想尽一切办法憋足劲给我挣学费、挣生活费，哪有余钱和闲心四处游逛，一转眼我就大学毕业了。走上工作岗位后，一事接着一事，娶妻生子，工作调动，贷款买房，我多次想带父母坐飞机游转，但在经济上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晃七八年过去了。今年4月16日，对于母亲和我都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我终于实现了带母亲坐飞机的夙愿！我带母亲坐飞机，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快慰而又幸福的事情啊！尽管迟迟地在许愿十多年之后，尽管只有母亲一人（父亲已不在人世），尽管坐飞机对于现在大多数人来说已是很平常的事情！

早在半月前，我在飞机票代售点预定了两张飞机票，从家乡到我工作的城市，坐火车到达需要十个半小时，而坐飞机仅仅一个小时。天蒙蒙亮，我就带着年老的母亲坐上开往机场的长途大巴。一路上，母亲睁着好奇惊奇、喜欢喜爱的眼睛注视着陌生而新鲜的一切。由于飞机晚点，我们在候机大厅呆了一个多小时。我领着母亲这儿逛逛、那儿转转，不时地给母亲拍照留念，还让母亲和一对美国夫妇合了影。母亲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又像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娃娃，难以掩饰内心的兴奋与激动，一见到走近她的人情不自禁地开口用方言对人家说：“这是我儿子第一次带我坐飞机，我寿长、有福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在我们那山沟沟一年四季别说飞机就连汽车都很少见到！”母亲自豪地再三絮叨着好像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今天要坐飞机了；她那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笑得简直像老树开出的红花！母亲最爱看的是不远处机场上停放着的一架架飞机，俊美得好似街道上的帅哥靓妹，迸发出青春的活力与气魄。过去看飞机要么是电视里的画面真切生动但却遥不可及，要么是在田间劳动天空偶尔有飞机飞过，小得像鸟儿一样，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抬起头傻愣愣地听着逐渐远去的轰鸣声，喃喃地自言自语：“那飞机里坐的是什么高级人呀？咱什么时候能坐一次从天上飞过该多好啊！”随后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今天，真正的飞机就停在眼皮底下，一个个庞然大物似的，占地面积不知比咱们的打麦场大多少倍啊！母亲眼望着一架飞机突然高兴地叫出了声：“儿子，你看！那架飞机开始动弹了！”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只见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像一位雄赳赳气昂昂即将出征的将士，缓缓地驶出了停机坪，慢慢地驶上跑道，稳稳地转弯，快速地跑动，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呼啸，飞机腾空而起，箭一般射向空中。母亲像小学生一样快乐得拍起手来，我也被她憨态可掬的样子深深地感染了，满心欢喜地凝视着飞机起飞时那惊心动魄的宏伟与壮阔！终于等到登机时刻，母亲心头的幸福溢于言表。平时走路颤颤巍巍、跌跌撞撞的她，今天仿佛返老还童似的，跟着其他乘客疾步快走，连我这个年轻人也赶不上她了。我落在她后面大声喊着：“妈——小心！你别急——慢着走！”母亲回头发现把我丢在了后面才停下来在登机口等我。所有的乘客进入机舱后，我把相机递给跟前的空姐，请她连按三次快门，给母亲和我在乘坐的飞机旁边拍照，瞬间定格为永恒的纪念！而后我搀着母亲走进飞机，这个小型客机大约能坐七八十人，今天不知怎么人不太多，每排都有空位，我和母亲选择了靠近机翼紧挨舷窗的位子坐下。干净、整洁、舒适，我们俩美滋滋地享受起来，静候着飞机起飞时的难忘时刻！

没过多久飞机就启动了，母亲笑着说：“这和坐汽车好像没什么两样呀！”我说：“妈，你在老家做架子车都发晕，现在你晕飞机吗？”“一点不晕，很舒服！”先前，我心想母亲患有高血压加之年纪大了，恐怕坐不成飞机，看来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逐渐地，飞机在用劲、提速、驶离了跑道。在飞机里面听不到轰鸣声，就像乘电梯一样缓慢上升。母亲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舷窗外一点一点变小的楼房、广场、道路、田野。此时，飞机倾斜成四十五度，犹如负重爬坡的班车不紧不慢继续上升。穿过云层，飞机达到一定高度然后平稳地飞行。“妈——你快看！飞机飞到云朵上面来了！在地面上看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从飞机上看是蓝蓝的天下白云飘啊！”母亲随声附和道：“咱们像神仙一样在天上生活了，真像做梦一般！”前年外出开会我坐飞机时是阴天，啥都没看到。这次陪母亲坐飞机真是大饱眼福！由于身处一万多米的高空，所看所听、所思所想与以往任何时候完全不同，简直是妙不可言！心情是如此地敞亮，视野是如此地开阔，云朵是如此地雪白，蓝天是如此地浩瀚。就是不吃不喝，永远在天上飞也心甘情愿啊！阳光灿烂，碧空如洗，天蓝似海，仿佛名曲《蓝色的多瑙河》由远及近潜入心底，给人春的气息、花的芬芳。大团大团洁白赛过羊群的云朵在机翼下面快速地涌动、奔跑，仿佛飞机后面有无数白衣飘飘的舞者甩动水袖，变幻出万千形态，令人眼花缭乱。我举着相机，贴近舷窗，不停地按动镜头，直到两手发酸发麻。“妈，你常说地上有人，天上有神，咱们来到天上了怎么没看见神呢？”“神是一股气、一阵风，人肉眼是看不见的！”母亲回答道：“开飞机的人实在了不起，他娘真会生的！他们祖上不知积了多少德行才换来儿孙今世自由自在地飞行！在天空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这一辈子也值了！”“妈，你说错了，飞行员是一种责任重、风险高的职业，他们的工作实际上并不轻松！”机舱里静悄悄的，我和母亲的说话声显得格外响亮。此情此景，经常坐飞机的人早已司空见惯，我们却像踏上了一片新天地，百看不厌。也许他们在心里笑话我们：两个土老帽，山窝里出来的，坐个飞机有什么好说的！母亲和我才不管哩，旁若无人，大声地谈笑欢呼，仿佛这是为我母子开的专机！头上顶着广袤无垠的蓝天玉宇，脚下踩着连绵不绝的白山雪峰，眼里看着美丽如画的无限风光，飞机载着可爱幸福的老母孝子，穿越时空，追赶梦想，平安祥和地朝着目的地飞着，飞着-----啊！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天际行；在天上一刻钟的幸福胜过地上一年欢乐的叠加呀；在飞机上一小时的快活超过一生欢愉的总和呀！啊，飞吧、飞吧！我们娘俩乘着银燕的翅膀向着太空，向着宇宙，向着天堂，高傲地勇敢地飞翔，飞翔！

一小时的航程过得真快，如梦似幻，仿佛童话一般。母亲和我都觉得还没飞够，还没坐够，还没看够，还没说够，飞机就突然急速下降，眨眼功夫落在了跑道上，田野、街道、楼屋又跃入眼帘，我们从天上回到了人间。要下飞机了，实在不忍离去，母亲央求空姐能否和她们照张合影留作念想，她们摇头说规定不允许。母亲不无遗憾地说：“你们一个个长得像花儿一样，从今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一个空姐安慰说：“我给你和儿子在飞机里面再照几张相吧！”而后，我提着包，一位工作人员搀着母亲走下舷梯。母亲和我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机场。回头遥望——送我们来的那架飞机载着又一航班旅客冲上蓝天，越飞越远------

“儿呀，妈在有生之年是第一次坐飞机也是最后一次坐飞机了！”母亲有些伤感地对我说。“妈，只要你身体好以后有可能我再带你坐飞机！”在回单位的路上碰见一位熟识的同事打招呼，没等我先开口母亲就笑呵呵地说：“今天，我儿子带我坐飞机来的！”“老妈妈，你真幸福！母亲在真好！我很羡慕你们啊！我妈已经去世五年了，我想带她坐飞机老天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同事忧伤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亲爱的朋友，如果您的双亲还健在，带着他们上蓝天，潇洒飞一回吧！我祝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