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桃花

在流经家乡的延河上，横卧着一座用水泥筑成的桥。桥北边的沟口是一个居住着十几户人家的叫做施家沟的小村庄。从我家到镇上或是县城里，必经这座水泥桥和这个小村庄。

那是我去镇上读初中一年级时的一个早晨。踏上石桥，我一如既往地停下脚步，静静地观赏四周的景色。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正蹲在河边的石头上，默默地洗着衣服。我刚想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小姑娘突然抬起头，微笑着注视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姑娘的笑脸。那美丽的容颜和灿烂的笑容深深地吸引了我。当我正想和她说话时，她却收敛了笑容，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衣服。

从此，每次在我们相遇，当看见我站在石桥上时，她都会冲我嫣然一笑，然后又迅速收敛笑容，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东西。

我很想和她说说话，可她却似乎不想给我开口的机会。从小姑娘的微笑中可以看出，她对我应该是很有好感的。那么，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

那是我上初二时的一个早晨。趁着小姑娘正微笑地看着我，我急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读书？"

听了我的问话，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她神情忧伤地低下头，拎着还未洗好的衣服，便转身离开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从此，当我站在桥上看她时，她总是低着头，默默地洗着手里的东西，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后来，我从一位同学的口中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名叫桃花，家就住在施家沟村，可她是个哑巴。

我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深深的内疚。为了传递善意，求得桃花的原谅，并能够重新看到她的微笑，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早晨去上学时，看见桃花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我便悄悄地走到桥的另一边，把十几只用彩纸叠成的小船放进水里。蓦然看见一只只漂亮的纸船从面前滑过，桃花又惊又喜。她站起身，一抬头看见了伫立在桥上的我。她先是愣了愣，旋即便露出了美丽的笑容。我和桃花的眼里，不约而同地涌出了晶莹的泪珠。

初中毕业后，我考入了县里唯一的一所高中——安塞县中学。这时的我，已是一位健壮的大小伙子，而桃花也已出落成一位楚楚动人的大姑娘。由于学校离我家有四十多里地，所以我很少回家。我和桃花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许多。偶尔在河边相遇，她依然像以前那样，冲我莞尔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东西。可是，她的笑容里所包含的内涵比以前丰富了许多。从她瞥视我的眼神中，我明显感受到了她对我的爱恋。

一个深秋的周末，我从学校回家拿被子。到达石桥时，已是黄昏时分。桃花不在河边。我停留了片刻，便缓缓地走下了石桥。走了一段路程，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向石桥的方向望去。这时我看见，在萧瑟的秋风中，桃花正站在石桥上，痴痴地望着我。她的嘴唇似乎在微微翕动。我想，她一定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对我的思念。我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想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可我最终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又一转身，疾步向家里走去。

我的人生道路还算平坦。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市里的一所中专学校——延安师范。延师学习两年后，我被组织分配到县教研室工作，不久，又转行进了县公安局。两年后，我便找到了一位自己心仪的女友。那年夏天，我带着女友回了趟家。 当我和女友走上水泥桥时，我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正在河边的石头上洗头发。我一眼便认出她就是桃花。这时，桃花也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容刚要绽开，却倏然消失了。她迅速低下头，提了桶水，慌乱地转身离去。

翌年年底，我和女友结了婚。在我带着新婚妻子去镇上走亲戚时，我在水泥桥上又遇见了桃花。当时，她背着一个熟睡的婴儿，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正忙着洗菜。我不想让桃花的心中再起波澜。带着几分惆怅和留恋，我悄然离去。

之后的数年里，我也经常回家乡，但再没有见过桃花。今年清明节，我没有理会妻子的反对，独自回乡去给已逝的父母上坟。回乡之前，我还特意学了一些哑语。我想，要是这次能遇见桃花，一定要和她说几句话。

站在阔别多年的水泥桥上，我依然没有看见桃花，只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河边的石头上洗东西。看见我，小女孩笑了笑。那美丽的笑脸，简直和童年时的桃花一摸一样。我走下水泥桥，来到小女孩的身边，问道：“桃花是你妈妈吗？她为什么没来？”听了我的话，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抽噎着说：“妈妈洗衣服……心脏病……掉水里了……”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把将小女孩搂进怀里，泪水汹涌而出……

给父母上完坟，我匆匆告别了哥嫂，踏上了归途。我渴望在水泥桥上再能见到桃花的女儿。可河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