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

老马

后院鸡刚叫第二遍的时候，老马就从炕上爬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角摩擦声音后，老马便在炕角坐起，伸手费劲地去摸了摸墙上的灯绳，“这婆娘，嫌晚上开灯费电，又偷偷地将灯绳剪短了。”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老马从衣角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卷烟，“哧”的一声，划亮一支火柴点燃，舒舒服服地深深吸了一口。随着烟头的一明一暗，缭绕的烟云淡薄地笼上了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又慢慢地聚集在炕头顶棚之上，贪婪地舔舐着房顶那陈年的尘埃。老伴正侧身对着窗睡着，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窗外院角的核桃树在摇曳着，静得可以听见院中的风声。

一支烟抽完，老马整个人也精神多了。下了炕，从笼圈里掏了两个凉馍装进衣袋，推出那辆昨晚睡前才打足了气的加重飞鸽自行车，又从院角拿起锄头，仔细地穿进自行车后架中，锄头正好贴在前横梁上，隔着窗对老伴喊了句“我去工地了”，就骑着车出了门。

老马在隔沟二十余里的砖场工地上谋了一份活，就是将刚成坯的砖拉进窑，又将刚出窑的砖拉出。虽然累点，但好在砖场工钱开的利索，不拖欠。一个庄稼汉，除了一身子的力气外也再不会啥了，出一份力挣一份钱，自古以来老老相传的道理嘛，好歹能补贴点家用。想到这，老马很是欣慰，车子蹬得也更圆了。

刚出村口，四下旷野里无主的风没头没脑地吹来，老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季节,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依然执着地守卫着曾经贫瘠的领地。远处的玉米随风挥舞着长长的叶子，却也掩饰不了那干瘪的果粒和已快枯干的枝干。连着两个多月没有一点雨，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快绝收，但老马还是按照节令收割，毕竟能收一点是一点。再不济，秸秆拉回去也能当柴火，权当省点烧煤钱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转过一个弯，翻过一道坡，老马将车停了下来。眼前自己这三亩多刚犁过的麦茬地，还打算在秋后种点豌豆，让地倒倒劲。庄稼户嘛，只要肯舍得出力，你不亏地，地就不会亏你。老马吸着烟，蹲在自家刚犁的地头，看着犁过后翻露出来足足有大半个脸盆大的土疙瘩。天太旱，前两天邻村开拖拉机犁地的蛋娃在老马好言好语央求下，不情愿地在的地里来来回回翻了两次，差点把犁尖都快硌掉了。走时蛋娃一口唾沫吐在刚翻出来的土疙瘩上，“叔，这个天气犁地，净是给钱找下家，等雨来了再犁也不迟啊。”“小娃娃家，懂个啥？不同的节令有不同的活。先把地犁完，等雨来了，刚赶上种下季的豌豆。”望着蛋娃，老马寻思道，论种地，老马可是一把好手。

老马将烟头在地上掐灭，从自行车后架上抽出锄头，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瞅了一眼地头没能犁上的边角，“嘿”的一声，就像生产队集体劳动时叫号子一样，双手紧握着锄把，鼓足力气，挥动着这把五斤重的锄头，一下又一下地挖着干硬的地皮。这把锄头，还是老马年前在集市上磨了大半天嘴皮才买到手的，好铁口，锄尖实，料足份量重，回到家后老马就给按上了一根槐木把，用枣木楔子仔细地楔实套牢。大半年的庄稼活下来，锄头的槐木把被老马双手磨的溜光，整个把身泛出了黄褐色的光泽。都说家活什看谁使，老马觉得，这把锄头就是他的老伙计，一样的话少，一样的肯出力气，什么时候都合得来，使得顺。

地头锄完，老马又抡起锄头敲起了土疙瘩。锄尖与土疙瘩的碰撞从锄把蔓延至老马的双手，震的老马胸口一阵疼痛。平日里老伴总嫌他抽烟，说是对自家身体不好，不如买些营养品。婆娘家的话，总是头发长见识短，庄稼户不抽烟还能叫庄稼户吗？活干累了，抽上一支，既解乏又解困。再说了，碰见村里的老哥老叔，递支烟，点上火，才能唾沫四溅地侃上半天，这些道道，婆娘们能懂吗？不过，现在还真不比以前年轻时了，晚上总是老咳嗽，闹得大半夜都睡不安稳，看来，老伴说的也在理，还是少抽些总是好的。

随着锄头的上下翻动，老马身后露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土地，锄过的地角平平整整，敲碎的土疙瘩如核桃般大小。老马捡起一块土疙瘩用手捻碎，细小的土屑从他的手心散了出来。等明年豌豆长成后，城里的小孙子回来时就能吃上了。想起小孙子，老马一阵欣慰，刚上幼儿园的半截子娃，正是猪嫌狗不爱的年龄，可老马就是亲爱有加。每次到周末，就眼巴巴地在村口等着，早早地准备好了小孙子所谓的好吃的等人家回来挑三捡四，笑眯眯地听他讲着幼儿园的点点滴滴，每每都是小孙子在前面跑着撵鸡逮狗，他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生怕摔着磕着。常常，在小孙子身上，他恍恍忽忽地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处铁路上传来火车过站时的汽笛声，老马放下手中的锄头，手搭额头眯眼瞅了瞅，天已经快要完全亮了，如盘大的太阳正在云后挣扎着，努力地冒出一丝丝的火红。地只锄了一小半，看来，还得再赶上两三趟才能锄完。老马使劲挥了一下锄，将眼前一块最大的土疙瘩敲碎，用脚蹭掉锄尖上的土，重新将锄头仔细地插回自行车的后架上。

到上工的时候了，再晚，就真得赶不上了。

脚下的一簇野蒿，在空野中独自耸立着。蒿头叶尖正慢慢地聚集着一滴露水，在如隐如现的晨光里，倒映着自行车上老马逐渐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