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哏儿的春天

本来昨天回去的，但因为参加儿子的家长会，所以第二天才回到老家。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眼的黄灿灿的玉米。嫂子在外面整理着家门口的空地，那包好的玉米和没有包好的各放一边，玉米大概包了三分之一。看到眼前的这么多玉米，我既高兴又头痛。高兴的是大哥一年下来，总算看到了收获，头疼的是这么多的玉米什么时候才能包完。没有多想什么，便停了车，向屋里奔去。

一进大门口，看到院子里都是人，看来都是雇佣来包玉米的。突然，我的眼睛一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想想也得有二十多年没有见了。穿着一件大黑棉袄，还是当年的那件。棉袄上黝黑锃亮，不高的个子，显得看上去没有腿似的。头发不算太长，额头有些秃，呆呆的眼神里，还能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影像。他看来是主动来家里帮忙的，双手拿着热腾腾的大包子，脸上露出了美美的笑容。

他叫阿哏儿，大概四十多岁了，是老家邻村的孤儿。刚见到他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他身上脏兮兮的，不时的还能闻到身上刺鼻的味道。不高的个子，看上去有点傻傻的，自闭还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上，好似存有满满的幸福。阿哏儿，也算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村外的人们，看着他可伶，所以都会或多或少给他点吃的穿的。所以，不管到哪里，都会带着他的“乾坤袋”。这个乾坤袋，可以装很多的东西，比如：饭菜、水果等等。要说起来，阿哏儿还是有些看家的本领，四周八围的村里，不管哪家有喜事和丧事，他肯定知道。阿哏儿经常会吃到很多好吃的。因为有喜事的时候，他会帮助人家干活，一般都是烧火或者是常人最不愿意干的脏活。有丧事的时候，他会帮助主家打打烧纸，一天下来会打不少，打的又快又好。我认识他，还是在一家丧事上认识的。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当亲人入地为安时，会在坟前供奉一些吃的，喝的，用的东西，然后用烧纸包好装入塑料袋，埋在坟头。当时，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埋入的地点。那时的我很讨厌他，讨厌他不爱卫生，傻得够呛。

如今，二十多年后我又看见了他，而且是在家里。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我却没有一点的讨厌，眼睁睁的看着他吃完手里的包子。回到屋里，我来到了母亲的房间，看到满屋子的人，有的是雇佣来包玉米的，也有很多的亲戚和邻居。嫂子看见我，迎上来说：“兄弟，吃饭了吗？赶紧吃个包子”。我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对着嫂子说：“嫂子，那不是阿哏儿嘛！他怎么也在”。嫂子说：“他在咱家门外捡垃圾，我看他一直不走，就把他叫到家里给他点吃的，可没想到他竟然吃了七个大包子”。当时，我心想，“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幸运，喜获这难得的美餐”。这时屋里的母亲说话了，“看看他吃饱了没有，如果不够，再给他拿两个”。我走出屋子，看到他并不在院子里，走出大门，方才知道他正在包着玉米。

大家都吃饱了，开始向外走去，一会儿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母亲。母亲身体不好，我每次回家都会和她聊聊天，聊聊她心里那些家常里短。也许是早上没有吃饭，我拿起包子也吃了起来，喝了点水，便对母亲说：“我出去干一会儿，多包一个玉米，大哥他们就少包一个”。母亲接着又说：“你记住，包完玉米，给阿哏儿带点包子，再给他带二十块钱”。我应了一声，便走出了门外。

阿哏儿还在包着玉米，我拿了个板凳和他做在了一起。我仔细端详着这个看似傻傻的男人，觉得有点奇特，也有点好玩。也许是我看了《天才在左，疯子在右》那本书，才有的好奇，也可能是觉得他已经比较颓废，所以慢慢开始了解这个不平常的人。还是那个阿哏儿，好像是时间停止了，二十年前的他没有一丝的变化。我想，可能是我审视的态度变了，才有了和他近距离的谈话。我慢慢引入话题，便从吃包子开始，问他：“听说你今天吃了七个包子，你吃饱了吗？”他回答到：“嘿嘿，嘿嘿”。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副充满幸福的样子，也许是今天的待遇，让他得到了满足。接着，我又问他：“你家在哪里？你还有家人吗？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当我和这样一个智商偏低的男人对话时，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怎么这么有兴致的和一个“傻子”说话。不一会儿，旁边的侄女说：“二叔，你看他多可怜啊！”这时的我，总觉得侄女说话有点哪里不对？我用余光看了看身边这个傻到极致，还有些交流的男人。他眼神里，有了一丝的凝重，这说明他还是有点自尊的，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不过，他还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那傻傻的笑又出现在脸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神，内心默默审视着身边所有的人。包玉米的人有很多，有雇佣的人，是要给劳动报酬的；有亲戚和家人，那是自然而然要帮忙的；阿哏儿，比较特殊，他从来没有想这样的付出，其实是要给劳动报酬的。作为主家来说，也只想让他好好吃顿饭，也知道他会满足，接受这样的给予。我只是看着他，一会儿还能听明白他说的话，一会儿又听不明白他说的话。后来，我跟所有的人说，“阿哏儿，可不是个凡人，他是上天派下历练的神仙”。大家狐疑的看着我，心想：“你都在说些什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问题”。(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阿哏儿有很多诡异的做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每包完几个玉米，就磕掉个米粒放在嘴里，然后把玉米粒头上的一些东西咬掉，甚至有时还会吃几颗玉米粒。不一会儿他黑棉袄的两个口袋都被塞满。对于这样的举动，我是真不能理解，然后说：“阿哏儿，你弄这么多的玉米做什么？” 他开始就是傻傻的笑着，到后来说是要把收集的玉米粒带回家磨碎吃。我心里打着鼓，突然想到了“幸福”两个字。他竟然如此的满足，一把玉米就可以让他偷着笑好一会儿，那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

我和他聊得很嗨，有时觉得自己在戏弄他，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个救世主。也许只要我松一下口，便可以给他最想要的，让他傻笑好一阵子。我对阿哏儿说：“你不要偷着吃米粒了，你要是在偷吃玉米粒，我就不再给你包子吃了”。就是这样一句话，他竟然再也没有吃一颗玉米粒。其实，我就是想，那样吃没有营养，也不卫生。我和他一直包着玉米，好似动作快了些，还经常表扬他做的很好。这时，我家一个亲戚说：“阿哏儿就是厉害，还会刻章呢！”我似乎有点半信半疑，然后说：“他还会刻章？真的假的？”亲戚回答说：“当然是真的”。我父亲好像一直都在听我与阿哏儿的对话，插嘴道：“我那个章，就是阿哏儿给刻的！”我开始默默佩服眼前这个傻男人。问道：“阿哏儿，你有名字吗？”他傻兮兮笑着说：“嘿嘿”，随后在地上写出他的名字，“李玉良”。字是那么的工整，这可是我意料之外的。后来我又问他：“你什么字体都会刻吗？”他说：“嗯”。我好奇心更强了，不停的去攀问他。后来，我知道他不仅会写字、刻章，还会很多。面对之前对他的认知，还有大家对他的藐视，我顿感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他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居然有我们常人都无法比拟的本领。刚才那个亲戚又说：“阿哏儿自己刻章，还赚钱呢！”这让我就更加惊奇了。看着他单纯傻笑的脸，我突然想到他能活到现在，肯定有组织上的关怀，连忙问道：“阿哏儿，你们村里，是不是过年过节都来慰问你啊！比如给你发点吃的。”阿哏儿脸色有些凝重地说：“没有”。嘴里还嘟嘟囔囔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了些啥？想到阿哏儿的情况，有些失落，也很意外。可又想到他能自己通过刻章、写字来赚钱养活自己，更是暗生敬佩。阿哏儿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就是这样的人，没有组织的帮助，活到了现在。

我现在更觉得自己说的那话是对的。阿哏儿是上天派下来历练的，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阿哏儿是个吃“百家饭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大家的关心和照顾；阿哏儿是个消息灵通的人，谁家有喜事或者丧事他肯定知道；阿哏儿是个天才，他刻的章比一些雕刻家刻的还好；阿哏儿是个不讨厌的人，从来不偷也不抢，静守着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我开始慢慢喜欢傻傻的阿哏儿，更喜欢自立的阿哏儿。说好了让他帮我刻几个章；说好了给他照两张照片片；说好了我们“不见不散”。

天黑了，我给阿哏儿捡了一袋嫩玉米，给他带上了几个包子，但钱却忘了给他。临走的时候，阿哏儿跑到我们家小黄狗那里，很认真的说：“有事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之后，嘟嘟囔囔说了一大顿，傻笑着慢慢离开了我的视线。

———— AuRedLi

2017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