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那双大手

母亲是一九九六年九月十六日去世的。在这之前，母亲已经疾病缠身数载。母亲是胃病多年不治，后导致发展为胃癌。胃病，母亲在十多岁时就有，只是当时生活艰难，外公没有条件关注母亲的病。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每次母亲犯病时，也只是在炕上躺一躺。稍稍好一些，就又挣扎着下地忙碌、操劳了。

一九九六年秋，已是七十三岁高龄的母亲再次胃病复发，倒在了土炕上。母亲这次病倒就再没能起来。母亲病重时，体重不到80斤。皮肤也已经失去弹性，像豆腐皮一样布满褶皱，皮肤下血管细得像线一般，弯弯曲曲，若隐若现。皮肤上布满了黑紫色不规则的斑点。手臂完全成了骨架上包了一层皮，而一双手掌却显得格外粗大，一米六的个头，手掌和我这一米八的大汉的大小差不多。手掌骨头粗大，关节在褶皮下显出分明的棱角，指甲特别坚硬，剪指甲比年轻人的还要费劲。

母亲通常在子女面前都不太善于表达爱意。从来没有读过书 的她，一辈子只知道干活。她把对子女的爱深深的埋藏在无休止的劳作中。记忆中母亲似乎很少用那双大手拥抱和抚摸过我，以至于至今看见别的母亲拥抱抚摸孩子我都很是羡慕。而小鸡，小猪比我幸运，得到的爱抚比我多。 小鸡生病了，母亲照顾得特别仔细，坐下来，把小鸡放在围裙里，大手把小鸡轻轻罩住，掰开小嘴喂药。小鸡的头从拇指和食指中间钻出来，拼命地叫，使劲地撺。我常说：“算了吧，死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母亲说：“喂大了你们过年回来才好吃肉嘛”。母亲一直坚持喂猪到68岁。她一生养了多少头老母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其实，母猪产仔特别麻烦，一晚都要起来几次，看母猪压着仔没有，弱小的小猪吃不上奶母亲抱着给它开小灶。母亲像不知疲惫的机器，很少停下坐下来，即使坐着双手也不闲住，要搓麻绳，纳鞋底，缝补破旧衣服的活计。

母亲是做活的好手，我读初中时，有年放假在家和母亲一起下地挖土豆，三下两下我就立下撅头开始喘气，母亲那双大手把撅头轮得又准又狠，一撅下去，一颗土豆秧子带着一大块泥土就被挖了起来，母亲弯腰把土豆秧子顺势一提，土豆秧子下的土豆随着土块的掉落，一下全暴露了出来。母亲麻利的将土豆摘了丢在土堆上，然后再挖下一颗。

母亲那双大手干活有劲，打人也生疼。小的时候我很调皮，很贪玩，放学后下午打猪草放羊，晚上做功课是老师安排的家庭作业。母亲不懂素质教育，从不减负，天天如此，大年三十也不例外。有年大年三十，母亲又叫我去打猪草，压抑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拒绝从命，母亲见命令无效，指挥不动，大手一挥抓了根柳条向我打来——母亲打人的预备动作是抓一根条子（有时柳条，有时是扫把，反正就地取材，信手抓来）。抓住条子，手攥得紧紧的，眼一瞪，牙一咬，手一扬，接着攻势就开始了。被打次数多了也悟出门道，在她扬手时走为上计撒腿就跑。

母亲虽然不识字，但从小学起对子女要求得特别严，每天干完农活之外就是点煤油灯做作业。那时煤油很紧张，计划供应，根本不够用。母亲偷偷喂老母鸡下鸡蛋，为老母猪下猪娃到沿河湾集市去偷偷售卖，打煤油供我们学习。母亲对运筹学似乎无师自通，打猪草放牛似乎对我们要求太轻，还必须带上书本。她的监督特别到位，有时偷看，有时偷听。如果没有了读书声音，母亲不知在什么时候，不知在什么地方会大声呵斥：“华锁，你又作甚着了？！”，搞得我特别紧张。有一次放羊，我悄悄把纸元宝带上，和小伙伴们一块扇着玩儿，母亲特别生气，一边骂，一边用她的大手捡起地上的土疙瘩从坡上给我砸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的手再也没有力气了，那天安顿好之后我要回单位，母亲轻轻的拉住我的衣角，没有表情，没有语言，久久不松开。母亲去世后，我多次抚摸她的手，冰凉，冰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