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烟火看《传奇》

因为祖父是小学教员，家里略有藏书，所以童年时期便有机会接触张爱玲的《传奇》。那时的我只能“浅尝辄止”，并不能读到其作品中的真意。长大后愈发对张爱玲的《传奇》痴迷。每年都会重读一次，每次都会有不同的体验和感悟，遇有其作品再版，哪怕只是多了插图，抑或换了封面我都会买来珍藏，如视珍宝。现将此书推荐给文友，愿我们纵使身处凡尘的熬煮之中，依然能够拨云见日，书写笔端的“传奇”，不被世俗的烟火呛的泪流满面。

———编者按

今生今世，为文瑰丽者唯张爱玲一人。作为民国临水照花人，张爱玲的《传奇》如“流言”般被人们迅速地口耳相传，成为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市井小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上个世纪的上海人有三种文化消遣：“一看香港的电影，二品纳兰性德的词，三看张爱玲的小说”。足见张爱玲本人和《传奇》的影响力，读者对张爱玲本人和作品的痴迷与狂热程度丝毫未减。时至今日仍然有大量的“张迷”透过《传奇》与张爱玲隔空对话，我想这是那个“黄金时代”其他“女性作家”所无法媲美和超越的。

尽管张爱玲本人并不愿意被人们定义为“女性作家” ，但是其作品与成就早已成为现当代文学史上的独特现象。我相信随着春秋更替，年华流转，张爱玲会像李清照一样，代表着一个时代“女性作家”创作的最高成就。而其作品也会像她本人预想的一样，如“流言”般“蛊惑”人心，成为不朽的经典之作。

张爱玲的《传奇》有着浓郁的烟火气息，仿若黄昏下茅草屋顶抻着懒腰的袅袅炊烟，在老去的时光里氤氲着各自的冷暖悲欢；又如仲夏夜里升起的一轮凉月，皎洁的背后又交织着几丝的薄寒。《传奇》里的小人物都带着烟火之气，在喧嚣嘈杂的市井里上演着千家万户的离合辗转，在荒凉的人生境遇里秉烛夜游把孤独寻遍。时代的列车轰轰的向前，无知自私的我们在恬不知耻的顾影自怜，漫天的火光中，少有惊心动魄，我们还不是一样，盲目而孤独的活着。

“荒凉”是《传奇》的底色，而《倾城之恋》是《传奇》中少有的略带“温暖”的作品。一座城的倾覆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爱情”，“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可是这“一刹那彻底的谅解”又饱含了多少的悲哀与无奈。“荒凉”依然吞噬着主人公的灵魂，所谓的“现世安稳”还抵不过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来的温馨。此时的张爱玲并未结识胡兰成，可是对待爱情却有着更深的领悟，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她的才思和早慧，所谓“成名要趁早”的前提也应是过早的“聪慧”。支撑张爱玲“天才梦”的底蕴也应该是对世事的洞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张爱玲的《传奇》是对中国古典小说的继承和发展，在作品中无论是对晚清遗老遗少的穿着打扮，家居摆设还是饮食起居的描写都很考究，很有《红楼梦》的影子。张爱玲说平生有三恨：“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红楼梦》对张爱玲的文学创作影响极大，事实上，张爱玲的《传奇》还继承了“三言二拍”中取譬的手法，《传奇》中有大量的譬喻，成为“张迷”们争相背诵的经典语句。西川有一个理论叫做“以画为境”，在《传奇》中那些精辟的语句也建构出了独特的境味，如：“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小的黄晕，像朵云轩信笺上滴落的一颗泪珠，陈旧而模糊。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前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荒凉。”聊聊几句便奠定了整部小说“悲凉”的基调，勾勒出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无论是从“造境”的手法上还是小说内容的架构上都不落俗套。张爱玲的《传奇》取材于烟火市井中小人物的“俗世生活”，而在具体的创作中语言却给人一种瑰丽典雅之感，“俗”与“雅”的相互渗透，转换，构成了《传奇》独特的创作格局和写作技巧。

《传奇》中警语式的句子实质上是作者对现实的独特观照和自我内化，锤炼雕琢之后“点铁成金”。曹雪芹有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传奇》中的“人情”更多体现在“烟火”之气上，在“烟火”之中，阴暗，麻木，畸形的男女，你争我夺，相互揣测，最后鱼死网破的走向没有希望的境地。张爱玲是驾驭语言的高手，不仅在于张爱玲氏的“妙语连珠”，“字字珠玑”，更在于张爱玲在《传奇》中运用了家常式的语言叙事风格，自然亲切的拉近了与读者之间的的距离，仿佛慵懒的午后置身于茶馆，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喝着茶水，听着一个技法纯熟的说书人向你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离奇的故事。在故事的开端处让您拍手叫好，惊叹不已，在故事的结尾处又让您若有所思，难以释怀。当你走出故事，回归到嘈杂的现实中，你会惊奇的发现：“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或许这就是真正生活所归所指之处。有人说张爱玲的《传奇》不像是一部小说，更像是一部电影，在张爱玲的精心构思和布局下，将你引入剧情当中，待到烟火荼蘼，午夜散场时却让你意犹未尽，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依稀的剧情。

张爱玲的“传奇”不仅体现在显赫的家势，轰动的爱情，更应是她对市井烟火的独特审视，站在生活的高处俯身远眺，跻身俗尘洪流中高雅落笔。张爱玲对生活有着独特的体验，正如她所言：“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人生本应是怒马鲜衣的走完全程，不惊不扰，别有一种风景，无奈途中总是充满各式各样的小烦恼，牵绊着步履，蹒跚之际，蓦然回首的刹那间，我们认清了来路，辨别了自己。天才有着自己的过人之处，当然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痛，我们对此不必苛责。《传奇》恰如深夜里豆大的烛光，指引着相惜的灵魂跋涉千山，不分昼夜，风尘仆仆的赶来。“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我们是否也会互道一句：“噢，你也在这里？”

默然远逝的伊人留下了高傲的倩影，卑微在尘埃里的花朵绽放出绚烂的《传奇》。“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她的姿态恰如雨后湿漉的蔷薇，在斑驳的世况里，亲吻着飞舞的蝴蝶。任凭春秋更替，寒暑易转，染指的芳香，亦如俗尘岁月里典当而来的一丝慰藉，在韶华老去的季节里，将《传奇》这杯浓茶品到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