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琐忆

我到市里工作多年了，但有时还是忆起当年在J县L镇生活的旧事。L镇其实是在一个乡村里。村子不很大，却有小学、初中、商店、理发店、照相馆，甚至还让我发现了“新大陆”——个两间门面、兼卖文具的新华书店。

我头一回进店时，一个小青年放下书本，忙过来招呼。店里整洁，图书分类排架，种植、养殖的书多。架上贴着类别标签。签上的北体正楷字写得极好。后来，我閑时常来这小书店浏览，就和书店唯一的员工小李相熟了，知道他初中毕业，喜好读写，健谈。他拿出自写的大字，请我“指点”。我怎敢“指点”：小小年纪，竟写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郑羲碑体，或已达到出版书帖的水平了。这小镇原来藏龙卧虎。后来知道，他是书协成员。有人来买书，他总是帮人挑选，介绍，记下短缺的书名，以备购入。有一回我问他，库房里有无《1871年公社史》，法国人利沙加勒写的。他说没有冷门书。如果我要，他能买来。一周后，他真给我买回了这本书。我致谢之后，于书价外，多加些辛苦钱给他。他高低不要，说为读者代购，是应该的，何况还是忘年朋友。我调离前，特意去看他。他当即正楷大书“岁寒知松柏”一幅赠我。我与他在他店前的那帧合影，仍在我的相册里。只可惜我不慎遗失了他的电话号。现在，城里的新华书店是越来越少了，不知 L镇的小新华书店可还有？小李今在何处？他守着尺寸小店，却有为人宽宏的心。人都说，是金子，总会闪光的。我愿如此。我愿小李生活得好。

我在L镇时，单位食堂里五十多岁的史师傅常做一种菜：素炒粉疙瘩。当地人爱吃，我虽属外籍，却偏爱它胜过鱼、肉、西式快餐。据史师傅说，粉疙瘩是J县特产。要是有绿豆面，他就会做，但费事费时。有时吃包子，他就早早买来韭菜，坐在晨光里，眯缝着眼，一根一根地择净，再至少洗三遍。那细眯着的两眼和专注认真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我有时办事回来得晚，史师傅总给我留着晚饭。有一回，风雪黄昏后，我艰难归来，带着一身冷气进了伙房。“回来了？快吃饭吧。”史师傅说罢，揭开锅盖。腾腾的热气混着饭菜香直扑上来。我感激地看看史师傅；他只坐在凳上，眯缝着眼吸旱烟。“这粉疙瘩太好吃了。”我大嚼着说。史师傅叹道：“可惜呀，有人使坏：做粉疙瘩用绿豆面，他们往绿豆面里掺麦子面。便宜了，好卖。争着好卖，来钱快，掺假就越来越多。粉疙瘩的名声可就毁了。你吃的这粉疙瘩，是我的老邻居做的。那些人啊，光会造假，不会做真东西了。等我们这老家伙们一死，这手艺也就绝了。绝户断后了，你说可怜不？”“这手艺，得想法传下来。”我洗着碗说。“我想联络几个老伙计，专做真粉疙瘩。乡下不好卖，就往城里去。”史师傅一磕烟袋锅，站起来，道：“我要跟那使坏造假的败家子儿们抗抗，非把歪了的牌子正过来不行！” 原来这细眯着眼的史师傅竟有这样的气性。他“抗”那“败家”者，敢当护“家”人。“道虽迩，不行不至”么？他必定会执意而“行”。

小李、史师傅们属百姓平民，一介草根，生不登荣榜，没不见志传，然而是英雄——平凡的百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