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的相思

黑风夜话129 别样的相思（王安忆《红豆生南国》读书笔记）

一口气读完王安忆的《红豆生南国》，掩卷一想，没读懂。没读懂的不是故事情节，而是小说为什么叫“红豆生南国”。洒家这等须眉浊物，是早把红豆和相思混在一起的，以王师的笔力，演义一段南国红豆的相思故事本是轻车熟路，《长恨歌》里程先生对王琦瑶那种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长恨绵绵经久难忘。新作以红豆化题，再来一段刻骨铭心又有何妨。但这部小说好像没有相思。

没有相思的红豆也是红豆，只是小说中的红豆太普通太平凡了，作者连名字也懒得给他们起，完全以“他”、阿姆、同学、女生等符号来代替。传奇不想成为传奇，红豆也好像不愿成为相思豆，那又是南国土地上怎样的红豆呢？

他出生于“人都是卖来卖去的”年代，阿姆的“三百番薯丝”用养恩替换生恩，他随她沦落香港，开始了极苦的人生经历。这种苦不同的写手会有不同的写法，苦难多了写的人麻木读的人也会麻木，所以高明的作者选择快进。出自寒门的他上学、交友，接受左倾思想，在一段狂飙岁月里发泄青春，因为“青春要不是这样便是虚度，就像没有长大就老了。”风暴消逝大潮退去，历史完成一个循环，他的人生也归于平淡，和曾经的战友“女生”结婚生子。香港经历了和广袤内地不同的发展过程，少了折腾便领先了一步。他随着城市一同领先，在内地人的眼里便有了模样。

当内地也知道发展是硬道理时，领先的优势就会渐渐消弭。这群人越发平淡了，阿姆和太太（女生所变）的婆媳之争以阿姆离世而告终，太太又变成了前妻。他茁壮趋老，一不小心成了钻石王老五。没想到这时的他倒成了香饽饽，先有女下属劳拉的垂青，后有熟女李小姐的秋波，前妻也若即若离不时出现在左右空间，发了财的老同学又频频安排相亲。他终于选择临阵出逃，在南国的土地上，他满目所见都是红豆，他想起红豆的又一个称谓叫相思豆，心中一惊，“他的恩欠，他的愧受，他的困囚，他的原罪，他的蛊，忽得一个名字，这名字就叫相思。”小说也由此戛然而止。

这是别样的相思，颠覆了洒家醉酒般的认知，掩卷洗把脸，依稀记得那首古诗的原创者。摩诘之诗味在细品。当年的王维号称诗佛，但毕竟还未成佛，因此算得红尘中人。红尘滚滚，痴痴情深，因痴而凡，所以凡人脑子里装的自然是烦恼。王维自妻子早逝后便脱离了男女之相思，家国破碎流离失所，在沉浮宦海中连紧跟的人是谁都有讲究，以他这种诗画般的脑子如何转得过来。当他得知大唐名伶李龟年流落南国，便寄了首《江上赠李龟年》以表深情：“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李龟年同一首歌巡回演唱，所到之处，满座游子遥望远方，泫然泪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故人之思，故事之思，故地之思，故国之思，都是相思，它化在红豆等一切可化之物中，构成了大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