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小溪
廖风忠
江南丘陵地带的村庄大多都是这样的格局：坐北朝南的村子后面总是要靠上一座小山，以挡住冬天北来的寒风，村子的东西两面栽种上桑树梧桐之类，用以掩护来自东西两面的风沙，这样村子就坐拥在山和树的怀里，安然享受温暖的阳光。但这绝对不够理想，村子的边上定然免不了要有一道河流绕村而过。稳重静穆的山和灵动轻巧的小溪，动静结合、山环水绕的格局让江南的村庄变得秀美而精致。
我的家乡便是这种格局，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偎依在一座浑圆清秀的小山里，小山的两侧各有一道小溪流经村子的左右，因了长年的溪水浸溉，两道小河的都被茂盛的灌木给遮蔽着，成了是两道浓绿的长龙。村子的前面便是纵横交错的田陌。农田里一茬茬随了季节变换的深黄浅绿便是靠了这两道小溪的滋养。流经田陌的小溪分便解成一道道小支溪，小支溪又派生出更小的支溪源源地向田地输送。这样，田间陌头，便如血管一样枝枝丫丫的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溪流。
一直以来，这些河沟成为了村里人的命根子，因为它关涉着全村人一年的收成。我们常年能看到农人扛一把锹巡回在田间陌头，那是护水。双抢时节，用水量大，往往 “僧多粥少”，急了眼的常常为了一股水而大动干戈。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水，来者有份，在坳口处划出大小，这一处是你家的那一处是我家的，有时为了区分缓急，摘一片小树干飘浮在水面上，流在正中，不偏不倚便算分得匀了。分匀了水，便都一起坐在不远处的树底下，铺几道稻草，或躺或坐，天南地北，古今乱弹。有时会带来纸牌来玩上几把。男人们一坐下来便要掏出旱烟来，一袋烟，你传我，我传他，都不计较。女人们大多都闲不住，在边上割几捆草，扯点猪食带回去。
有时，白天放不到水，就只好晚上来守水了。当我还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要一个人守水。夜晚的田间，静悄悄的，唯有各式的虫吟弹唱着驳杂的音乐，黑黢黢田间填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白日里布落在田间几株繁茂的大树显得更为阴森，冷冷地盯着大地，直戳得人脊背发凉。朦胧的远山在夜里僵成一堵一堵的生铁，它起起伏伏的轮廓像是鬼魅在空中乱舞，极为瘆人。偶能看到一两点晃动的灯光，那就是守水人的电筒。守水时见到这样的灯光往往感觉很温暖很安全，所以，即使不在同一片水区，都会把灯光向那边晃一晃，然后眨一眨电筒打个招呼。一个人守在水渠的坳口是极为寂寞的，只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极无聊时，便与蚊子逗乐，鼻子里哼出“嗡——嗡——”的声响，蚊子便一齐聚拢过来，待到蚊子乱冲乱撞撞得脸皮发麻之时，便两手一拍，手上便是密密麻麻的蚊子的尸体。蚊子对于这种陷阱永远是吃一堑却不长一智的，那是吃不完的亏，总是屡试屡验。有时候，困了，就用稻草铺个睡窝，睡在温暖的弥漫着稻香的稻秸上，仰面望着夜空里的繁星，思绪便像长了翅膀飞向了浩瀚的星空。我的目光喜欢追着一颗颗星星从田野里开始飞翔、然后在太空里遨游。觉得那是最最浪漫的事。我喜欢把天空的星星连缀成不同的图案，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图画。月明星稀的时候，我喜欢看月亮清秀的脸庞略带娇羞的模样，喜欢伸开手掌捧住洒下的月辉。守水的夜晚，喜欢听轻风掀起稻浪时的窃窃私语，分是风与稻叶的情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双抢过后，水就不那么紧缺了，溪水就开始可以放任自流了。这时，便是村里面孩子最为快乐的时候了。选一段小溪，铲几块泥把来水断开，然后把另一边截住，用一个小脸盆把水舀去，便有惊皇失措的小鱼在里面乱窜了。浮在上面的是小虾，一蹦一蹦的，太多了，我们是不屑一顾的，钻在草丛里的是蟹，举起两只大钳子作困兽犹斗状，鲫鱼是最多的，尽往水更清处钻， “辟辟啪啪”地挤 在一堆。泥鳅是最能沉得住气的，尽往泥水里钻，于这得把水排干，像切萝卜一样，一团一团地用手挖开泥巴，掀开泥巴来便总能瞅见一两条不甘受缚的泥鳅，丢进竹篓里，还乱窜乱跳地不服气呢！有时候一把下去就能发现有好几条，便把泥巴摊开在田埂上，涂成一层，呵，那些个狡猾的泥鳅就在劫难逃了。黑黑的泥巴里除了泥鱼鳅，还有黄鳝，比泥鳅更长更大的，有点像蛇，我那时是好怕这个的。不过，运气好的话，能逮到一两只甲鱼，缩在泥沙里，提起来时，还手舞足蹈的，样子怪滑稽的。当然还不小心会遇到一两条狰狞的水蛇，扭着身子张牙舞爪，那是最恐怖的事！
小溪里多的是青蛙，人打溪边过，便一个个从岸上纷纷地“扑腾扑腾”地跃入水里，浮在水面，然后回过身来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你。夏天以前，溪里面总有数不清的蝌蚪，滚圆的肚子后面拖着个尾巴，憨态可掬，着实可爱。夏天的傍晚，青蛙们便准时地开起音乐会，小溪里高低起伏地响着青蛙的叫声，这边唱来那边和，煞是热闹。
小溪里密布着河螺，盖天铺地的到处都是，小鸭子们一入了小溪便能大快朵颐，将脖子稍稍探进水里便仰起来，嘴里叼着河螺，美滋滋地吞下，拍着翅膀以示好爽好爽。
小溪有说不尽的故事，是孩子们的乐土，是动物们的天堂，也是我魂梦相牵的地方。自打二十五年前离了乡村，我便没有再见一见它了。听说现在水利工程都硬化了，村里已经告别了守水的历史，但不不知道那小溪里的动物们现在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