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5岁成了孤儿，14岁当杂货店伙计，尔后以屠宰为业。成立人民公社后辍业务农，直至年老力衰。父亲历尽坎坷，清白又清贫。父亲是社会阶层金字塔结构中底层的一分子。

父亲是个粗人，却不乏男子汉气概。好胜和仗义，与父亲形影相随。年轻时，父亲在生产队里曾创下举着石磙绕谷场一周的记录，虽然事后咯了几天血，母亲心疼得叭嗒叭嗒掉眼泪。那时候，父亲处处是模范，挑担走前头，号子震天响，干的一直是重活、脏活。逢年过节或婚丧喜庆，父亲常帮人家杀猪宰羊，常常不收一文工钱。亲戚朋友在生活困难的时候，都曾得到父亲的接济，虽然有的极其微薄。但是，粗茶淡饭、布衣草鞋的父亲却很少过问家里的一切。要不是孱弱而勤劳的母亲精打细算，每到春后，家里也会揭不开锅的。父亲和母亲节衣缩食，供我们仨读了高中和中师，可我们从没有享受过生产队里其他孩子享受的学费减免。尽管谈条件家里穷得叮当响，当小队委的父亲从没提出过要求减免这件事。十几年里，为了给我们仨缴上书杂费，家里也不知卖了多少鸡蛋和口粮。父亲特别要面子，曾对我说：“要救济，等我趴下再说。”

超负荷的劳作，年过花甲的父亲日见苍老。头发白了，眼光钝了，腰弯了，背驼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邻居的小孩笑他在“探雷”。父亲的脾气也更为暴躁，常常为了些许琐事发火，只是好胜的秉性依旧。今年春，按他的吩咐，家里专门做了一条杂树扁担，却没有人来使用它——父亲受尽文化低的痛苦，却又矫枉过正地培养了肩不提担、手不提篮、一介文弱书生的儿子，他从没准备让儿子接过他的扁担。当人们恭维父亲昔日的力气时，父亲只能赞叹新做扁担的沉重了。

曾为子女牵肠挂肚而今又让子女牵肠挂肚的父亲啊，我曾读过朱自清写的《背影》，看过罗立中画的《父亲》，听过彭丽媛唱的《父老乡亲》，直到今天，才敢说有所领悟。我的赋予我耿直个性、指导我无悔人生的父亲啊，你的痛苦与不幸，也正是儿子的不幸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