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董总，您好！”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恭敬且充满热情甚至还带着点甜味的男声，我甚至都能想象对方说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不过“董总”这个称谓我的确不敢当，于是客气的询问他的身份，他自我介绍是TJ贵金属会员单位WX某公司的黄金经纪人，还让我叫他“小张”。（他的年纪应该和我相仿，“小张”二字我实在叫不出口。）

此时的我已经从JH公司辞职，但当初帮忙做网络营销时以业务经理的身份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想必“董总”就是源出于此了。社交场合中把副职拔高为正职不足为奇，不过凭空加一个“总”，这马屁拍得我真有点吃不消。

本来，按我的一贯作风，除了声音甜美的女客服，我是不会与其他电话销售人员多啰嗦的，尤其是做金融衍生品的。

但是，联想到先前自己曾在TJ贵金属会员单位CZ某公司扮演过半天的经纪人角色，并在5个小时内拨打了169个电话，大多数时候自我介绍都还没讲完，对方就挂了电话，经理则在旁边一会儿打游戏，一会儿表情猥琐地用极低微却又不至于让我听不到的声音和同事交流各种门，一会儿又一脸严肃的督促大家电话不要停……我对电话那头的年轻人生出了些许同情，决定和他多扯几句，也算是让他放松一下。

我向他澄清自己不是什么“董总”，已经不再JH公司干了，他关切地询问原因，我解释因为和老板经营理念不合，所以选择了退出。（现在看来，这个解释措辞过于华丽，以致于被误会为投资者。）(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又关切地追问“董总”现在在做什么，我告诉他自己目前是一名自由职业者。（我只是一个蓬头垢面行于市因没找着合适工作而处于待业状态的人，谈不上Self-employed，以后说话前得先查查词典。）

他的情绪显然被我的有问必答调动起来了，言语中带着些许兴奋，开始向我介绍天通金，我凭着残存的一点印象，也大言不惭地谈着杠杆、OTC、做多做空……当然，言多必失，我这一通牛皮吹下来，自然露出了自己不过是个金融半吊子的马脚，但电话那边的他比先前更加激动了。（怀有金融野心，却对金融不甚了了，而且耳根子软，更没有“逢人但说三分话”的警惕防备心理，这不正是标准的潜在客户么！）

于是，他开始“建议”我开户，我老实地告诉他手上没钱，而且更倾向于从事实业。（又说错话了，不过我是因为真的没有具体的就业方向，才使用“实业”这一抽象词汇的……）

他显然把我说的“没钱”理解成了谦虚或者托词，情绪依然高涨。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拜拜！”这回我真的是“托词”，可惜他却信以为真了，忙说打扰了，还说改天要从WX过来拜访“董总”云云。

不一会儿，他他还真给我发了短信，当然，我没去理会，在我看来，通过刚才几分钟的交流，我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同情”，我不喜欢金融衍生品，而且也没有资金，没必要再和他纠缠下去了。

数日之后，当我已经快要淡忘掉这件事时，又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董总，您好!我是小张，我现在到CZ了，您现在有空吗？”没想到他跟进的如此迅速，彼时的我正在SH和一位刚邂逅的SZ姐妹交谈甚欢，显然没功夫理他，冷冷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现在在SH。”就挂了电话。（我没有解释为什么在SH，但他显然理解为“董总”在出差……）

待得静下心来，我才意识到自己那份自作多情的同情，无意之中给一个怀揣着“挑战高薪”梦想的年轻人带来了虚假的希望，之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自我感觉良好地施舍同情心的我现在不得不亲自把那个无辜的年轻人脑海中快速膨胀的肥皂泡戳破，这差不多算是作孽了！

他的电话又来了，接通后我选择了沉默，那边入戏太深的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董总”，慌乱中，或许他想到了业绩、提成、女朋友、车、房……显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董总”突然不搭理他了，不愿意接受煮到半熟的鸭子不翼而飞的现实……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有些残忍，我终于按下了挂机键。

欲望太强的人，很容易一厢情愿地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容易被利用，容易被欺骗，容易不择手段。那个年轻人本身是个不错的销售员，愿意为了1%的希望付出100%的努力，只是近来晦气，遭遇了我这么个一没钱二讨厌金融衍生品三“冒充”有钱人的无业游民。

虽说客观上，我可能伤害了一个同处于社会底层的“奋斗者”，但我内心里其实对他并没有丝毫歉疚，这不只是因为我最初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且过程中我并没有刻意欺骗，更因为他选择了从鼓励别人冒险的活动中获取私利这样一种工作方式，而在我看来他所鼓吹的金融衍生品与毒品并无二致，金融掮客约等于毒贩子。

所以，如今的我更愿意将这个意外的误会理解为黑色幽默或者恶作剧。

当初，因为不喜欢电话销售这种工作方式，也不喜欢金融衍生品，更不喜欢通过“日弄”别人冒险来获得抽佣，我选择了浅尝辄止。不知道那位年轻人还会做多久，但愿他捞到第一桶金就立马洗脚上岸。

再后来他又打电话过来，我索性没接。

后来的后来，终于清静了。

反应迟钝的我这时才想起一个杀死“董总”的好办法，好到可以让掮客们主动挂我的电话，嘿嘿。

不过，另一个问题浮出了水面，我的“同情”是否很早以前就让很多人误会并造成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