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未果的初恋

那段未果的初恋

他来自北，名叫耿旺，我来自南，小名叫红豆。我俩在厦门相遇相知。他高大健壮，长胳膊长腿，一双细长的眼睛，挺拔的鼻梁，极富轮廓的脸庞呈现着健康的小麦色。说一口极北方的的普通话，因常被人取笑，他很少说话，一开口说话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因我俩是同一天进工厂，怯怯的我俩有点同病相怜的互相挂念，虽然我们半年来都没讲过一句话，但眼神里都有对彼此的关切。

每天下班他独自一人在厂外的草坪上吹埙。我则坐在车间的工位上看书，偶尔也望望窗外的天空，每一次眺望，他都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爱吹埙，那种如一只小陶罐的埙由他的嘴吹出有点幽怨哀伤的曲子。每次听他的埙曲，总能把我带入那忘我的境界，自己仿佛穿越到了远古的商周时代。古朴、浑厚、低沉、沧桑、神秘、哀婉，埙曲独特的表现方式，让心中的哀怨之情一下子被点燃起来。它所制造的肃穆、旷古、凄厉的特殊效果把我一次次带入另一种神秘的国度。象良药也象毒药，埙曲声控制了我的一切，我沦陷在他的声音中，如此的迷恋。临近上班铃响，他才飞跑回车间，一直是这样。

我们这样的性格本来不应该有什么交集，进厂半年后，突然有一天他的工位上空空的，他没来上班，只有班长在上班半小时侯问过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但车间里静静的，谁也没有回答，因为他太不容易引起注意了，常常被忽略。

中午下班经过保安室，保安叫住我说有我的一封信，我很诧意谁会写信给我，我犹豫着拆开信，原来是他写给我的，托我给他请10天假，他父亲病危，早上6点的火车，来不及给班长请假，所以劳烦我帮他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个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的工友突然拜托我，这让我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但回想这半年来他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我是他在这个工厂唯一‘熟悉’一点的人，这样一想也就想通了。然后代替他写了一张请假条。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我依然上着班，10天时间快到了，我莫名的担心起他来，这份担心我自个儿都觉得可笑，我凭什么要去担心他呢？大不了人家就是托我请了一个假，这有什么呀？谁家还没有一个难事儿呢？我越是这样去想越是担心。

等到第10天，那天刚好是周六，车间里被喻为情场老手的本地仔吊二郎当的堵在我前面，叼着香烟往我脸上吹烟圈，嘻皮笑脸的对我说：“小妹妹，全厂的人都说你是新晋的美人，是国产的奥黛丽赫本。你的身边怕是有不怀好意的坏人，为了你的安全，就让哥哥当你的保镖吧。”我吓得不得了，从这边走也走不过去，从哪边走也走不过去。正当犯难的时侯，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我这边一站，气势汹汹的大吼一声：“让开，让她过去，她是我女朋友，她的安全我来保护！”本地仔哪受过这气，一脚踹到他胸前，只见他敏捷的一躲，就轻松的避过了那一脚。紧跟着又是脑门一拳，他一下就抓住了那二流子的手，使劲的扣住手腕，那二流子疼的呲牙咧嘴的直嗷嗷。他警告二流子以后不准再骚扰，若敢再犯直接废了他。

经过了这件事后，我害怕得不敢再去上班，上下班都怯怯的东看看西看看的。不知怎么的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依然是没有说话，上班时，他假装路过我的工位，悄悄的塞给我一张小纸条‘小红豆，让我保护你吧！下班等我！！’。纸条最后落款是‘旺仔’。这一下子把我感动得快哭了，但又想笑，想哭是被感动的，想笑是想到这么大一个人居然叫旺仔。想像那‘旺仔牛奶’上的小旺仔才多大一点儿呀。

下班后，他真的在车间门口等我，看我走过去，有点不大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刚刚看你看纸条那嘴角上扬莞尔一笑的模样真俊。”这浓浓的北方口音又引得我好笑，记得这是我们认识半年多以来真正说的第一句话。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天天接送我上下班，不管刮风下雨都来。那本地仔再也没有敢骚扰过我了，在心里，我很感激他。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厂里赶货赶了个昏天黑地。赶完货后，老板犒劳员工们，特地请大家去海边野炊。厂里女员工较多，每一个组20人，分配两名男员工帮忙搬石头搭灶台。耿旺被分配在另外一个组，这下把他给急得不行了。他求着我们组的两个男生给调换一下，刚好我们这组的两个男生的女朋友在一个组，就不给耿旺换。还笑他为什么要换到我们这组来？是不是我们这组的‘奥黛丽赫本’是他的对象？他没回话就不好意思的跑开了。他急得团团转，后来又去求他们组上的一个女生，还好那个女生有一个老乡是我们这个组的。耿旺就把我换去了他们的组里，大巴车颠簸着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这一路上，男生是没有位置的，他站在我的座位边，一直用手护着椅背，不让行驶中车的颠簸碰疼了我的头。他这一举动眼羡了不少姑娘，同事们都悄悄的说我福气好，遇上了一个这么帅还这么关心我的好男生。其实，那个时侯的我们根本都没有确立恋爱关系，不过，我们心里对对方也早已心有所属。

到了海边，我被阵阵涛声所吸引，迫不及待的想跑去看海，他不让，他说等野炊完陪我去，领导们肯定有时间留给大家看海的，现在他不在我身边不安全。我象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跟在他身边，帮他搬石头垒灶，他找来一大片棕橺树叶让我坐着等他就好，不让我动手，说这些重活有他，我等着吃就行了。我闲着没事，就去摘了好些菠萝蜜树叶折成放筷子的支架。张落着吃饭的地方，我们这一组其他人都跑去看海了，组里就剩下我和耿旺了。他搭灶烤串，我则把大片的地方收拾干净铺上自己带去的一大片油布，选了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围成一圈。我弄完这些就跑去帮旺仔的忙，把装食物的空箱子收起来摆放在坐位后面，准备一会装垃圾用。我们俩就默默的操持着，待到我们这一组的烧烤都快要熟时，其他组的人还在到处找石头垒灶台。因为其他组的人一下车就一窝蜂跑去看海了，附近的适用的好石头都被我们搬来了。此时我真佩服耿旺的谋略，不由得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回敬我一道细细的闪电。

烧烤进行到一半时，老板领着厂长和经理一干人来给大伙敬酒。看到我们这一个组的摆设直夸我们：“哟，这一个组的场子才是高规格的。其他组还乱糟糟的，你看这灶台，这吃饭的摆设，多讲究呀，还有这放筷子的支架，这细腻的心思应该是个女娃娃吧？”耿旺拉过我站在老板面前：“陈董，这是红豆的创意，心灵手巧吧！”惹得老板和领导们给我好一阵夸，交待给助理记下我们俩的名字，回厂让我们去找他。

吃完饭后，老板和大家围成好大好大的一个圈谈心，谈着谈着就说何不来一场联欢会，让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唱歌跳舞的都拿出看家本事来。这一发话燃起了大伙的热情，一个个跃跃欲试。每个组至少出一到两个节目，我们这个组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看着其他组的都表演好几个了，组长急得动员这个动员那个。此时，耿旺站起来说他为大家演唱一首王洛宾先生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报幕员清脆的声音说道：“下面请听来自北方的帅哥耿旺演唱《在那遥远的地方》”耿旺大方的站出来向大家鞠躬说：“大家好！借此机会，把这首歌送给我心仪的姑娘，请大家为我做证，我保护她一辈子！”大家故意一起起哄：“谁呀？谁是你心仪的姑娘呀？我们不知道呀。”耿旺又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的指着我说：“就是她，你们眼中的‘奥黛丽赫本’，我的红豆姑娘！”大伙对着我又是鼓掌又是起哄。耿旺虽然说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但唱歌是特别的好听，场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都享受着他的歌声，听得如痴如醉。此时的我好幸福，感觉生活太美好了！

他的一曲终了，场子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大伙儿硬是要拉我去回唱一首，大家也不管报幕员的节目安排。最后拗不过大家只好硬着头皮上去献丑了，我唱了那首《月圆花好》，歌词是这样的：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 ；今朝最 清浅池塘 ，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 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 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短短的一首歌唱完，耿旺不顾众人在场，快步跑入场中央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我看见了这个北方大男孩眼里有晶莹的泪花，那砰砰的心跳都让我感觉到了。

从这以后，我们成了工厂里让大家羡慕的一对。也因此给老板留下了好印象，直接把耿旺调去做了一名采购，我也调去办公室做了一名跟单文员。我们俩突然从蓝领变成了白领，告别了那每晚加班11点的上班模式。我们就有了周末，就有了时间去看海，去爬山，去图书馆充电。

好时光总是太匆匆，一下就过了两三年。耿旺家里催他回家处理个人问题，当他接到家里这个电话，他的脸色一直不好。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为难的，家里不是让他处理个人问题嘛，他这不有了我，直接跟家里说一声不就得了，这有什么犯难的呢？

原本耿旺是家里的独子，响应党的号召他爸妈也没有超生，但后来捡来一个苦命女孩做为养女，年纪跟耿旺差不多，俩娃一直感情甚笃，爸妈看着俩孩子处得不错，就舍不得这个养女嫁与别家，就在心里盘算着等孩子们长大成人后就圆房。捡来的这个姑娘跟爸妈那个亲呀不亚于亲生的，所以爸妈特别特别的亲这个女娃。如今眼看两孩子都20好几了，该为他俩办喜事了。

耿旺在心里一直把她当妹妹一样疼，在心里没有半点相恋的情愫。所以这件事就让耿旺特别犯难，他闷闷不乐好些天了，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他试着跟妹妹打电话说明他心里的真实想法，还委婉的说起我。没想到妹妹痛哭不已，央求耿旺的妈妈做主。哪个母亲能见得自己亲手带大的娃受这般的委曲，就打来电话数落耿旺：“旺仔呀，你爸走了，家里就只有妹妹了，她长得那么漂亮，人又乖巧懂事，她哪点不好了，你现在在外面认识一个两三年的姑娘就认定了，你就丢下老妈不要了，丢下家不要了。你这个白眼狼，白养你了。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娶外面的姑娘，我和你妹妹就死在你面前。一个你认识两三年的姑娘你就放不下，难到你放得下跟你青梅竹马的妹妹吗？以前你不是说过村里要数妹妹最俊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你想想，你是男娃，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绑你在家窝着，你得在外面打拼，你不在家就只有妹妹在家陪我了。你所说的红豆姑娘能一年365天陪我吗？你想想看吧，你最好马上回家！”

一筹莫展的耿旺愁得不得了，最后被逼急了就请假回家去看看。当我得知这些情况后，也心疼得如刀绞一般，万般无奈之后哭着对他说：“旺仔，你忘了我吧，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会记得你的好的，我不能让你做一个不仁不义的不孝子。”

经过反复思量，耿旺来征求我的意见，他带着我一同回老家去看看，用我们共同的力量去争取他妈妈和妹妹的理解。我说什么也不肯与他一同回老家，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不去。谁知，耿旺一下子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泣不成声，央求我无论多大的困难也要为我们的爱情做最后的努力。我不敢与他相视，转向另一边也是眼泪泛滥。回到宿舍思前想后，回想这些年来耿旺对我的好，我又岂能让这份情画上句号呢？终于鼓起勇气陪他一起回家面对现实。

一路向北的列车哐当哐当的载着我们走在他的回家路上，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我独自看着慢慢后退的景物，想着这次北上或许是今生的唯一吧，以后再也不会去了。出发前耿旺担心我一路舟车劳顿，提议买机票，我不肯，我想把这一路的风景留在我的脑海里。列车越走温度越低，但车内有空调还感觉不到外面的寒冷，只见窗外是白雪皑皑，满山遍野银装素裹，如此美的景象在我眼里却是萧条和落寞。

回到他的家乡小镇，我为了不引起他们一家团聚，我暂时住在小镇的客栈里。耿旺回家待了一晚，第二天很早就跑来客栈看我，他带我去他小时侯常去玩的小山坡上看雪，带来他为我借的帽子棉裤围巾棉鞋手套等，我被他打扮得象一只布熊一样，笨笨的跟着他。他带着相机给我拍照，虽然心里很痛，但在他面前，我还是强颜欢笑，面对镜头尽量装出开心的样子。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过不停，眼前是一片接着一片的空旷原野，放眼望去，世界一片雪白，广袤的大地无边无际，站在异地他乡，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身边除了旺仔就再没有可依赖的人了。凝望家的方向，除了连绵起伏的雪白山峦，家在何方？想着想着我就痛哭起来，旺仔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我哭。

拍了好多好多的照片，看着我冻得红红的鼻头，旺仔强装出开玩笑的样子点点我的鼻头说：“小红豆，现在的你才名符其实，这小红鼻头真像一颗红豆，但又有点像《三毛流浪记》里面的三毛。”说完他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了好大好大的一颗心，然后在这颗心上写下‘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背对着我久久的蹲着，一动也不动。我过去拍拍他身上的雪花，他猛地站起来紧紧的抱着我泣不成声。我预感到不妙，但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的靠在他的肩头。

此时，从树后钻出来一个姑娘，踉跄着一步步向我们走来，带着哭腔说：“哥，你不是答应我你是来跟红豆姑娘摊牌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不敢说我跟她说了。”说完就转过来跪在我面前，我连忙扶起她，帮着拍拍膝盖上的雪。她怔怔的看着我说：“红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能让哥看上的姑娘一定差不了。我们一家都对不起你，你以后不要喜欢我哥了，我，我，我已经是她的人了。昨天晚上，堂哥堂弟们知道哥回来了，也知道你也回来了，大家就灌他的酒，后来他喝醉了，说着胡话，把我当成了你，我我我我我......”我没等她说完就逃也似的冲下了山坡。

我独自一人回到客栈，换下那些棉衣棉裤，提着包就向汽车站走去，不管耿旺追着我如何解释，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时间过去好多年了，回忆中我没有恨他们，祝福他们一家幸福平安！快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