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道坎
大约二三月份的时候，胃部出现隐痛不适。自己这方面迟钝，以为是爱喝酒抑或头天吃得过多不消化的缘故，而且每次只一阵子这种不适便消失了，也就没有当成一回事。可是以后十多天，不适如月缺月圆一样周而复始。发生的时间往往在晚饭前，有朋友见我此时常常轻轻拍击胃部，便问怎么了，明白就里后，便以平时人们喜欢对有胃病的人开玩笑的口吻，说没事，叫市长把位子（胃子）挪给你就得了。接下来，还是和往常一样与朋友一起举杯喝酒。
然而时间久了，不得不想想如何来处置这件事情。二姐给了我两盒昆明产的中成药，说她的胃不舒服时，服这药就对了。我照说明连续六天服完，没有效果。二姐解释这药是胃不舒服时吃有作用，后来照办了，仍然无济于事，想来是这药不适合我。考虑到不适比较轻微，每次时间也不长，加上认识的好多人都或轻或重胃上不好，也没见他们怎么怎么了，一度时间里，我索性不管了。
一个多月后，不适依旧存在，有时睡觉了它还在捣乱。一天躺下床后胃不舒服时，忽然灵光一闪，觉得看看中医应该很好。第二天就去中医院看医生，一番望闻问切，医生诊断为胃痞——就是消化不良，我拒绝了做胃镜检查的建议，抓了两副中药回家认真熬煎服用，似乎有一些效果，便信心满满地连续服完六副，医生说可以停药观察才没再去医院。让人纠结的是，这讨厌的胃不适并没有被请走，只是出现的时间更多地挪到晚上九十点钟。上网搜索，了解到饭后两三小时胃部疼痛不适多是浅表性胃炎的症状，心里轻松了一点，看来还不是胃溃疡胃穿孔那种麻烦。有朋友出主意让不适症状出现前吃一块苏打饼干，胃就不会痛。试了，嗯，还管用。从此家里储备上了这种过去不曾厚待过的食品，以为如此对付着，并适当注意一下饮食调养，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不然老把饼干当药吃也不怎么叫回事。
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饼干一直吃着，不适时隐时现，和朋友喝酒时量少了一些，兴头来了还会放开豪饮，胃痛起来却又后悔。偶尔也觉得应该去医院彻底检查，可是又知道好多人都不愿意到医院做体检，怕被宣布遭遇那个可怕的癌症，的确有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因为轻微病症进医院被查出患了癌症，有的被活活吓死。好多人认为即使得了癌症，现在的医疗技术也治不好，只是折磨人，不知情反倒要好得多，起码没有心理负担，媒体就有许多不提倡体检的言论。想到这些，心里打鼓，自然而然便把去医院检查的念头放到了一边。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期许的那样向好的方面发展。一天夜里，第一次被胃痛弄醒，翻来复去不能再入睡，起床东坐西站也安静不下来，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舒缓。翌日，不敢马虎，路过小区旁的药店时进去询问，知道了一种叫铝碳酸镁片的药三五分钟就可以止痛，但担心这药化学成份重，便买了一盒也是处理胃痛的中成药胶囊备用。停当了十多天，八月的一个夜晚，胃痛再一次把我痛醒，和上回一样，下床东坐西站，服了那胶囊，还用毛巾浸滚水热敷，都不管用，挨到快五点才渐渐缓解。第二天起得晚，精神萎靡不振，本打算在家休息，不想冒出个不便推脱的午饭饭局。这次倒是破天荒只饮了小半杯过去看作只是漱漱口的啤酒。
胃痛过去，又恢复了正常，跟没事一样了。和一拨一拨朋友在一起，说起这恼人的胃痛，了解到几个老胃病都是时断时续在药店买药吃，不太愿意去医院。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时候，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亲戚因为胃痛上医院被确诊胃癌晚期，亲戚的一位近亲提醒我们时常胃痛的人应该引起重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生命里，就在眼前，可能横着一道坎。
怎么办呢，由于顾虑，加上侥幸，仍旧按吃饼干的办法拖延着，希望可以慢慢好转，因为我过去能吃能喝，肠胃功能很好。空闲时还上网查了查治胃病的偏方，什么连皮烧蒜头啦，鸡蛋壳炒焦研粉啦，简单可行，寻思什么时候试试。
麻烦到底还是来了。九月中旬的一天，隔上次半夜胃痛二十天左右，吃罢晚饭就觉着胃不舒服，一直延续到十一点过，最后想以睡觉来解决问题，于是放下正看的书关灯睡觉。沉睡中胃痛厉害，醒了，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左侧卧，右侧卧，蜷缩卧，胃都如被挤压着的难受，平躺，胃似乎要胀出肚外一样作痛。只得如前两次一样，下床，到客厅，到书房，慌乱地走动，或是喝口热开水，或是半坐半靠在沙发上，双手不自觉地捂住疼痛灼胀的胃部。一会站起来，不知所措地走动，一会又靠在沙发上，甚至躺下，都不起一点点作用。两个小时过去，疼痛有增无减，头部冒出冷汗，心头发虚，眼看熬不住了，这个时候，才把妻子叫起一同去医院。急诊医生听了病情介绍，欲让输液，我要求先口服胃痛药看看，医生点了下头。在处方的三样药中，见到了药店介绍三五分钟就能解决问题的铝碳酸镁片，本来应该一次服两片的，看都未看盒面标签和说明，便取一片那形状如外衣纽扣的洁白药片丢进嘴里嚼烂，用护士小姐给的纸杯从饮水机放水送下后，就在候诊大厅空荡荡的一排排座椅边坐下，等待未知的结果。过了二十多分钟，缓和下来，又过了一阵，觉得可以回家了，方去把已经睡下的医生叫起，询问下一步的治疗，医生让明天去看消化专科。
经过这一番折腾，再不能讳疾忌医，明天去医院面对病情是没有半点犹豫的了，并且想也算是给身边不愿上医院的胃病朋友带个头。次日起床已经十一点过，下午到医院看的是专家门诊，医生耐心健谈，认为我的症状属胃溃疡，比较重，能治好，但需要做胃镜检查才能确诊治疗，同时开了肝胆脾彩色超声波检查单子。
这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本来是要早起去医院做空腹检查的，结果七点过了妻子把我叫醒时还迷迷糊糊。我很满意自己的遇事不慌张。
胃镜检查过程当中，事情严重了。医生告诉我有几处溃疡，需做活检，问是否同意，——这最糟糕最不情愿的抉择无可回避地突然摆在面前。不做吧，病情如此，心里不踏实，而且会一直不踏实下去，做了，就可能揭开最黑暗的事实。此时其实已经容不得多想，只有一个念头：是祸躲不过。定定神后，在口腔含着塑胶器无法说话的情形下，点点头表示同意。检查结束，找到昨天那位医生，被告知病情为复合性胃溃疡，需要住院治疗，见我不愿意，便开了口服药叫先吃着，待一周后活检报告出来再说。
回到家里，暂时把此事丢开，在电话里谈了工作，与老同学敲定国庆前的聚会。
开头几天，在基本平常中度过，想到不知活检结果如何时，有些担心。第五天，开始忐忑不安。一个不久前做过肠道活检的妻子同学打电话来安慰，分析活检的目的虽说是查癌症，不过也是例行的事，患那毛病的绝对是少数。
服药以来，胃倒是不痛了，可是也许因为药物反应，睡眠一向很好的我却几乎都是夜里四点就醒了。有时醒来后很安静地躺着，时醒时睡挨到天明，也有明明白白听见楼下院子里清洁工开始扫地，小区外街上开始有汽车行驶的声音，直到窗户发白起床的时候。这天夜里醒来，去饭厅开灯看挂钟，同样是四点，关灯回到床上，打算想想什么混混时间。先是默了一阵喜欢的唐诗宋词元曲，还有毛主席诗词，还有汶川大地震后几段非常流行非常感人的短信，后来活检这事浮上来，就转念想好的方面以宽心：自己的身体素质历来不错，近年每次体检均无大碍，目前精神状况也好，这次患胃病一定跟长期喝酒有关系，以后少喝一点就是了。就慢慢把心放下来。
到了第六天，也就是检查结果出来的头一天，压力大起来，不知道明天的结果会不会是一场灾难。尽管如此，上午还是去单位，午餐后为儿子理了发，下午和朋友一起喝茶，吃晚饭，将将就就打发走了白天的时光。晚饭后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翻书，正在看的是斯汤达的《红与黑》，这本书年轻时读过，最近重新阅读，已到快结尾部分。很快就读到于连被杀头前的情节，看着看着，心情不好，把书合上，走到阳台。栏杆前冒过和就要长到这四层楼高的一簇簇浓密树冠暗影憧憧，对面楼房窗户零散亮着灯光，不知哪户人家有人在用笛子吹奏老电影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抬头望望，被楼顶切割后的夜空奇幻窎窅，那是虚无陌生的世界。回屋，到客厅，在靠沙发看电视的妻子旁边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无意识地盯着电视，不一会就闭目思考起明天可能出现的情况来。
我想起了长期患病的母亲在世时面对疾病的态度，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孱弱外表下那份毅力和坚强。唉，即便不幸来临，也得坦然面对现实，那只能说明这个不幸是注定要发生的，也就是过去外婆常说的各人的定数吧。如何面对呢，决定因素是精神绝对不能倒，要有信心同疾病斗争，接受目前视癌症为慢性疾病的说法，在必要治疗的同时，过正常的日子。单位的某某，邻居某某，同学某某，妻子的朋友某某，还有某某，某某，就连岳父大人，不是都做了癌症手术八年十年，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吗？密友某某，不是已经查出罹患此症，仍然拒绝承认，照常喝酒，抽烟，应酬吗？密友的做法固然不可取，但是那种藐视绝症的神气是不是也可以给人打打气呢？万不得已，就去空气好水源好的偏远山区休养生活，虽说得放下家庭，放下亲人，放下朋友，放下喝酒，放下打牌，放下习惯的所有所有，哪怕不舍，也得放下——人生无常，生命无常啊。还有死亡，从小就听说人固有一死，有生就有死，的确，生老病死原本平常，死亡原本就是生命的最后归宿。自己成长过了，奋斗过了，成熟过了，收获过了，爱过了，恨过了，得到过，失去过，悲伤过，欢喜过，酸甜苦辣，已经细细品尝享用，不算枉此一生，哪怕大限到来也该没有太多遗憾。可是当死神真的降临，恐怕就会觉得依旧没有准备好，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还想再活几十年。然而即使活到人人都希望的一百岁，生命的脚步终归还是要停下来，活到两百岁不仅不可能，而且老得来已经无所事事，不堪见人，也许连自己都觉得无趣了。那么，唉，随它去吧，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愿最后的时候平和安详，少有痛苦。假使，假使检查结果平安无事，生活就得重新安排一下了——要好好享受美好生活，珍惜亲情友情，多做对社会有益的事情。至于钱多钱少，以及功名地位，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安和知足，平安并且快乐，平淡而又不失精彩，尽可能让有限的生命发散出极致的光芒才是。这样想着，心情放宽了一点，——不放宽又能怎样呢?
这才又到书房捧起那本《红与黑》来，不久就看完了。这回觉得于连这个人物并没有以前印象那么古怪，他的想法不是凭空的，他的悲剧值得同情，所谓古怪，不过是这个既英俊聪明又狭隘孤傲的年轻人强要出人头地而不择手段所表现出来的自私、冲动、冷漠与绝情罢了。
这天夜里，仍然四点钟就醒了，又开始默诗词短句。有两处竟然卡了壳，《芙蓉楼送辛渐》的作者是孟浩然还是王昌龄，杨万里是唐代人还是宋代人，弄不清了，不是问题的问题成了问题。莫不是心里搁着事的原因？可是眼下半点没想明天的事情，应该是记性变差了吧。
早晨起来，浇花，洗漱，沏茶，早点，一切如常。八点过，妻子突然说她一人去医院拿检查报告，我明白她有担心，但我等待了这么久，必须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而且还有拿到结果去看医生的问题。于是和妻子一道出了门。
如果说在路上心里尚且压着一块石头的话，那么下车步入医院大门的时候，这块石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因为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我迈着平常的步态，带着平常的神情，走进医院门诊大厅，找到旁侧的导医服务台，掏出凭条递给服务台内两位身着水红色工作衣帽、微笑站立的年轻姑娘中的一位。姑娘从台柜里拿出一沓用一只铁夹夹着的报告单翻查，很快就取下一张递过来，我立即在病理诊断位置扫视，哦好了，谢天谢地，没有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手中这一纸病理检查报告单，立时让我联想到了某次失而复得的贵重契约。
虽是幸运，一切都过去了，然而一道看不见的坎刚才还千真万确地横在我面前。
跨过生命里的这道坎后，新的生活就开始了。当天下午，秋阳明媚，我独自去郊外参观了早就想去却又始终未能成行的自贡历史上一个大盐商的私家宅邸——王家大院，然后到附近柳树婆娑的龙湖公园消磨到日落，美美地把自己交给了山水自然。
当天夜里，我把平安的消息在微信上告诉了兄弟姊妹，告诉了少数知道此事的同事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