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悲歌(长篇记事《寨里村往事》节选二十七)

随着曹十一一声令下，这支以曹十一命名的队伍一齐集聚到了黄河岸边一个小小的村落里。这个村的名字叫南岸，可能是因为地处黄河南岸而得名。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全村人都姓一个姓：南。据传：曹十一所以在这个村休整，是因为六年前他的祖父曾在这里生活过，而且在一次日军将要进村大扫荡时，提前得知消息通知大家早早撤离，使全村免遭劫难。这几年，村里人听说拉起这支队伍的曹十一是当年救过全村人性命的大恩人的孙子，自然全力以赴地给与支持。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坐在村北头一座宽大的祠堂里。曹十一回顾了这一段劫富济贫的战果，也总结了三袭寨里村扑空的教训，重申了队伍的宗旨，就是只打击那些作恶多端的恶霸地主，把穷人当作自己的亲人，把他们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把他们的兄弟姊妹当作自己的兄弟姊妹。他说，以扈雳声为头子的县大队是保护恶霸地主的，是咱们的敌人，一点要万分警惕。他还说，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是我们的朋友，我已经差人和他们联系，今后和他们联合作战，一定会取得更大胜利。

这时，他想让万彤说说同游击队联系的情况，用眼扫了一下会场，却不见了万彤的身影。正想问万彤哪里去了，却见一个村民匆匆忙忙跑进来说，村子周围出现了大量国军。接着，在村外站岗的哨兵也跑进来说，我们已被国军包围了。曹十一立即组织部队突围，可是经过查看，东西南三面黑压压的全是国军，猛烈的炮火难以突破，只得逐步往北面的黄河边上撤。

战斗在激烈地进行，曹十一的一百多号人有六七十个倒在血泊里，只剩下三十多人撤到了黄河边上。敌人的机枪还在激烈地扫射，撤退的战士还在不停地倒下。此时，一个村民从河边跑来，叫曹十一立即上船撤到黄河北边。曹十一看到河里一只小船，仅能上去四五个人，就果断地让碧燕、香翠等几个女人先走，碧燕坚持让十一先走，十一说：“你们先走，我再坚持一阵子。”碧燕多次劝说无效，就转过身对香翠说：“你带上几个人先走，到河北边投靠共产党的游击队。我和十一如能过河，就去找你们。”接着连推带拉，送走了香翠几人。

这时曹十一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弹药也已耗尽，突然对方枪声也停了下来。只见万彤从国军队伍里走出来，喊着说：“曹司令投降吧，国军一个团的兵力已经把你团团围住，你跑不了啦！”曹十一听到万彤的喊话，肺都气炸了，回话说：“万彤，你这个奸细，不得好死。”万彤笑着说：“是呀！我就是奸细。我家一个大好的庄园，白白被你占了，你以为我会甘心？你夜袭寨里村，三次都扑了空，就是我告的密，你没有想到吧！你叫我同共产党联系，你是做梦，我趁机投靠了王在之王县长，王县长又联络了国军团部，这才把你们一网打尽。你明白了吧！”这时，曹十一仇恨已极，抬手将最后一梭子子弹射向万彤，万彤顿时血流如注，倒毙在阵前。国军一拥而上，将曹十一、肖碧燕生俘，绳捆索绑拉回到官东县城。国军团长又下令屠村，霎时村里青壮年都倒在血泊之中。

剿灭曹十一成为县上一大喜事，县长王在之特意在永昌饭馆为驻军营以上军官举办了一次宴会，并一再表示感谢，还特地奖给部队十万关金券。宴会结束后，又由驻军团长陪同到曹十一关押处进行查看。这一看竟惊动了王在之的心魂。王在之其人，中等身材，白皙面皮，一眼看去极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雅之士，可是心思极为缜密。日军占领官东县时，他当了六年伪县长，跟上日本人干了不少坏事。日本投降后，他却摇身一变成为国民党的卧底，继续当了中华民国的县长。此人爱才又好色，在身边笼络了一批死党，还养了五个小老婆。他见曹十一浓眉大眼，浑身透出一股刚勇之气，叹息地说：“曹十一呀曹十一，我看你是个人才，只可惜走错了道，你要是当初跟着我干，当一个县大队副大队长绰绰有余，现在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来到另一间牢房时，王在之眼前忽然闪出一抹亮光，他看到了关押的肖碧燕。“真是绝世美女，虽然身在牢狱，眉宇之间依然光彩照人。”他想，自己已经有五个小老婆，可是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一半。他回头对驻军团长说：“我有个请求，能不能把这两个犯人交给县上处置？”驻军团长摆摆手说：“不行不行！团部准备上解到师部请赏呢！”王在之笑着说：“咱县上也有赏，你看赏你大洋一万关金咋样？”驻军团长微微一笑，他从王在之的眼光里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奥秘，说：“既然王县长喜欢，我只有割爱了。那就把这个美人和他的丈夫留给县长吧！”

王在之指示扈雳声办理交接手续，并特别嘱咐将肖碧燕单独关押，不得粗暴对待。夜里他回到家里，眼前依然晃动着肖碧燕的靓丽身影，看到自己的几个老婆，忽然觉出有一种粗俗的感觉。长夜难眠，第二天天一明就又把扈雳声叫来说：“我看那个土匪头子曹十一实属冥顽不化，那个肖碧燕似乎还可感化。你提审一下，劝她改恶从善，归顺政府，只要态度好，本县长愿意接纳她。”扈雳声明白县长的用意，疑惑地说：“这个肖碧燕凶狠得很，在战场上打死了部队十几个弟兄，能感化过来吗？”已经进入冥想世界的王在之，颇为不满地说：“怎么不能？事在人为么！”扈雳声应声而去，王在之似乎仍在梦中，哼着小曲晃晃悠悠走出家门，来到丁字口一家饭馆前，喊了一声：“来一碗胡辣汤！”掌柜的出门一看：“哎呀，这不是王县长么！”对着里面喊：“给王县长来一碗胡辣汤，多加香油啊！”王在之坐在桌前津津有味地喝着，赞美着：“今天的胡辣汤出奇的香！”随手甩出一元关金券，说：“不用找啦！”又哼着小曲而去。

扈雳声为了满足县长的心愿，随之向肖碧燕展开了劝解的攻势。他先是亲自出马，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讲王县长位高权重，跟上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等，肖碧燕只回一句话：“做梦去吧！”接着又差自己的小老婆出面，劝说归顺的好处，人前有面子，人后有福享，如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呢？肖碧燕说：“人各有志，我宁愿跟十一一块去死，也决不回头。如果王在之强逼于我，小心我割了他的头！”

劝说工作做了半月有余，效果全无。扈雳声只得向王在之回话，王在之听着听着，那一刻热切得到肖碧燕的心慢慢冷却下来，待听到肖碧燕那句“如果王在之强逼于我，小心我割了他的头”时，彻底绝望了。他把手一挥说：“天堂不去，就叫她下地狱。曹十一、肖碧燕二人游街示众，然后枪毙。”

心狠手毒的扈雳声得令之后，规划了游街路线图，先是在黄河南岸一带，最后是在沙王乡周围，以震慑当地的百姓。这时清明刚过，柳丝虽已吐穗，气候依然清冷。晌午时分，曹十一夫妇由扈雳声为首的县大队三十余人全副武装押送，来到寨里村 ，只见曹十一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走在前边，肖碧燕赤裸上身，双手被绑，一根铁丝从她两个乳房穿过，被人牵着走在后边，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一个押送的人还敲着罗喊着：“大家快看，这就是土匪头子曹十一夫妇！”街上围看的村民无不惊骇，他们早就知道，这对夫妇是打富济贫的好汉，可是看到后面那些凶神恶煞似的县大队，也只能暗暗流下同情的眼泪。有几个老太太不禁地念着：“罪过罪过！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游街队伍出寨里村南门，向东路过南岗村，折向沙王村，来到裴度庙前。适逢三月十八庙会，庙里上香的人络绎不绝。押送的人仍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说什么“这就是和县政府为敌的下场”。走到庙门口时，肖碧燕突然对着扈雳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吃人的豺狼坏事做绝，迟早是要下地狱的。裴度老爷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响一声炸雷，将这些害人虫全部炸死吧！”押送的兵士端着刺刀前来制止，肖碧燕奋身向刺刀扑去，穿心而亡。此时庙会上的人群轰动起来，上香的的人也从庙里涌出，庙里三棵大柏树里最西边的一棵竟突然被雷轰爆炸起火，浓烟滚滚。扈雳声看势头不对，喊了一声：“不要慌！”一枪打死了曹十一，带领县大队落荒而逃。

人们记住了三月十八这一天，老太太们说：“这一天是肖娘娘的归天日”。年年每逢这一天，他们就会结伴来到庙前上香，说是为那个唐朝的清官裴度，也为这位血洒庙前的女侠肖娘娘，多年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