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谎言”

2012年12月24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五年来，我经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父亲的音容笑貌时不时地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九三二年二月初八日，父亲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的贫寒家庭，一生之中经历了两个不同的社会。少年时代的父亲是在旧中国度过的，由于家庭贫寒、生活所迫，父亲一生注定与学校无缘，为了家庭的温饱，过早地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父亲是一位平凡而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一生没有做过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但平凡的一生却历经了太多的起起伏伏。81个春秋寒暑中，他历经离乱沉浮，阅尽世道沧桑，尝遍了人间的苦辣酸甜。

父亲出生于乱世之中，历经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战火与硝烟伴随着父亲的童年与成长。解放前，中国大地历经战火的洗礼，满目苍夷，即使在家乡这个如此偏僻的小山村也无法幸免。父亲的童年过得是食不果腹的生活，依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父亲顽强的生命力终于战胜了饥饿，坚强地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等到稍微长大以后，父亲又以自己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家乡的田间、地头与山上，每一寸土地都印满了父亲那稚嫩的脚印。由于战乱，父亲在艰辛的劳动之余，还要时刻警惕着抓壮丁者的魔爪，经常是白天汗流浃背地劳作一天，晚上还得到山上躲避，以免被抓壮丁。在离乱沉浮中，坚强的父亲成长成了一名青年，同时也迎来了中国的解放。

然而，新中国的成立并没有立即给父亲带来丰衣足食、随遇而安的生存环境。

五十年代，反右斗争、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全民炼钢等一个又一个运动让父亲吃尽了苦头，在那荒唐的年代中，老实巴交的父亲也无法幸免，被无情地卷入了各种运动的漩涡，整天生活在食不果腹、战战兢兢之中。但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坚韧的父亲还是与母亲一道，节衣缩食，肩挑背扛，白手起家地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屹立在山坡上几十年的土坯房见证了父亲的艰辛与坚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六十年代，席卷全国的三年自然灾害让穷困的父亲雪上加桑，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推波助澜，没有被活活饿死已属万幸。为了响应国家号召，父亲和他的同辈们被无情地征集去修铁路、修水库，晴天背上一层霜，雨天满身都是泥，稍有不幸，还要挨打。由于粮食匮乏，劳动强度大，年轻的父亲未老先衰，原本挺直的脊梁过早地弯曲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父亲迎来了二姐的降生。即使这样，父母也没有被恶劣的环境击倒，他们想尽办法、节衣缩食，养育着两个女儿，使她们得以健康成长。

七十年代初，我降临了这个家庭，给这个家庭增添了不少的喜庆与欢乐，但同时也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更大的负担，抚养两个姐姐已经让父母力不从心，如今又添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嘴，短暂的欢乐喜庆过后，带给父母的是难以想象的苦楚与艰辛。

现在仔细回忆一下，我那不善言辞的父亲在我成长的历程中真是任劳任怨，只有付出，不求回报。回想起父亲抚养我们成人的艰辛，不禁潸然泪下。

父亲老实木衲，年轻时经常赤膊着上身在田间地头劳动，肩膀和背上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油光发亮，如同老家做的“腊肉”皮一般，村里人于是给他起了个“腊肉皮”的外号。别人叫他“腊肉皮”，他也一样欣然答应，从来不生气。

父亲说话一言九鼎，答应别人的事情从不食言，也一贯这样教育我们。然而，现在回想一下，成长过程中，父亲却没少对我“说谎”。

小时候，粮食不够，经常吃不饱饭，可天天在外干重体力活的父亲却总是把有限的饭先让给我们吃，而我们叫他吃的时候，他却骗我们说：“我不饿。”或者“我已经吃饱了。”“我在别人家吃了东西。”

那时候，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才会有点猪肉、鸡鸭之类的荤菜，我们一见到荤腥就两眼放光，这时候，父亲总是紧着我们吃，自己只是夹一点尝尝，我们叫他吃的时候，他却骗我们说：“我不喜欢吃肉，你们吃吧。”记得四五岁时，父亲被征集到邻乡修水库，每月有一次会餐能分到一份肉菜，父亲会连夜走十多公里路把这份肉菜送回家给我吃，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又得起床赶往工地，迟了就得挨罚。

那时候，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地上山下地劳动，我们让他休息一下，他就会告诉我们：“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越用就会越有。”生病了自己按照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方子去山上挖点草药对付一下，我们让他去卫生院看看，他却骗我们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其实他是怕花钱，自己硬抗。

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对自己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筹莫展，父亲却说：“你只管去上学好了，学费和生活费不是问题，你不用担心。”其实我知道父亲在“说谎”，已经六十岁的父亲是没有办法赚到我上大学的费用的，但为了自己的梦想，也为了改变家庭的命运，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背起行囊奔向了北京。

父亲在我的成长中几乎从未打骂过我，但在大学二年级暑假，我却跟父亲产生了这辈子来唯一的一次冲突。快要开学了，我的学费还没有着落，母亲去找小舅舅借钱时，不但没借到钱，还被奚落了一顿。一贯好强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气，晚上回家埋怨父亲没用，一向老实的父亲因为这个事情和母亲吵起来了。

我听到父母的吵架声之后，起来到他们房中了解情况。知道是为了我的学费而吵架后，我心如刀绞，冲父母喊道：“你们别再吵了，我不去上大学了，明天我就到广东打工去。”父亲听我一说更急了，指着我的鼻子喊道：“你敢！……”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知道，我肩负了这个家太大的使命，我必须去上大学，而留给父亲的是更加艰苦的劳动与求人借钱的屈辱。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工作，回家的时间很少，每次打电话或者回家问父母身体状况的时候，他们都告诉我：“我们身体很好，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挂念我们。”即使有病也从不主动跟我说。

父亲离世前两天，我给家里打电话，问父亲的情况，父亲还告诉我：“我没事，你工作忙，不要回来。”可两天后的晚上，父亲却永远地离我而去了，父亲又一次对我“说了谎”。

第二天赶回家，跪在父亲的遗体旁，我在心里喊道：父亲，我已经原谅了你的那些“谎言”。但是我却无法原谅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