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碗军用病号饭

离开部队30多年了，难以忘怀的是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军用病号饭。

笔者将病号饭被称为“军用”，是因为军队病号饭独具特色，一是盛病号饭的不是碗而是盆；二是病号饭几乎都是鸡蛋肉丝面，如果没有肉丝就是面条下面卧两个以上的鸡蛋；三是无论南方北方，无论什么病号（非住院），病号饭几乎大同小异......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笔者在新疆喀什某步兵团的一个连队当文书,因训练意外，一个战士的右手被炸伤。我陪连长将战士送进医院后，大个子连长悔恨交加，内疚自责自己，整整一天滴水不沾。

当时连队正在战备施工，留守的只有炊事班和少数几个战士。连长不吃不喝、忧心忡忡的样子让我心急如焚，我找到留守的炊事员叫他给连长做点病号饭。炊事员二话没说立马下厨做了一盆香喷喷的病号饭。

满满的一盆鸡蛋肉丝面，汤上漂浮着大小各异的油珠，猪油搁放多少拿捏得恰到好处，油足但不腻，油珠与油珠间夹带着肥瘦相间的条条肉丝，肉丝和油珠上飘浮着细细的葱花......扑鼻的香气势不可挡,我双手端着面盆,不争气的口水一个劲的直往外涌，我不得不又一个劲的将其全部咽下。

饭送到连部后，我立马给连长盛了一碗：“连长，你一天都没吃饭了，我叫炊事班给你做了点病号饭，你快趁热吃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病号饭？我又没病吃什么病号饭？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面对连长劈头盖脸的一肚子怨气，我不知所措。

正在我委曲得差点掉泪时，连长似乎发现了什么：“小刘呀，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的，我是恨我自己呀，要不是我的失误，那个战士也不可能把手炸伤。这个时候，你不要说病号饭，就是给我龙肉我都吞不下去的。”

“连长，事情不出都出了，不吃饭怎么行呢？连队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呢！”我把病号饭端起来，双手捧着送到连长的面前，大有他不接我就不放下的意思。

迫于无奈，连长只得接过面碗，“走啊，还站在那里干啥？”“你不吃我往哪里走？”“你？......”连长狠狠的往嘴里挑了一大口面，咬着咬着，面对着窗外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下掉，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当面对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背对着你伤心落泪的场景时，那无疑象一把尖刀在往心上戳！

大个子连长是我们团最年轻的连长，也是最有发展前途的，据说很快就要当营长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不但伤了战士的手，同时也伤了连长那颗奋发向上的心，关注他的战友们都在为他惋惜......

连长不是病号,却流着泪吃过的这碗军用病号饭、留给了我终身难以忘却的记忆。从那以后，连长象变了个人，负重前行跑得更快。若干年后，他当上了新疆某分区的司令员.....

我要从连队调到师教导队去了，两年多的连队生活，我给炊事班送过多次连长指导员批的病号饭条，可自己从未真正享受过吃病号饭的“特殊待遇”，因为舞文弄墨，总觉得少了吃连队病号饭的生活体验。临行的前两天，我悄悄地跑到炊事班，找到班长：“班长，我请求你一件事，能答应吗？”

炊事班长看了我一眼：“我的大文书，有什么事你吩咐就是了，说什么请求哟。”

“能给我做碗病号饭吗？”

“病号饭？你小子身体好好的，吃什么病号饭？你开什么玩笑？”说完，大笑着转身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了炊事班。当时，我后悔自己没有对老班长明说，如果明说我要调离老连队了，想弥补一下没能体验的生活，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第二天下午，我在卧室里收拾着自己的行装，整理一些交接的物资和文书等，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卧室房门，炊事班长满头大汗地端着一小盆病号饭闯了进来：“我的大文人呀，你咋不明说呢？你要调上级机关了，临行前想吃一碗咱们连队做的病号饭，这不过分的。要不是连长让明天中午给连部班加一个菜，为你送行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可惜我们连里没肉了，我跑了三个连的炊事班，总算在营部炊事班借到了点肉。”说完，将病号饭放在我的桌上，“叭”的给我行了一个军礼！

我正不知所措，老班长转身离开了。我端起那盆病号饭，筷子一挑，飘浮着肉丝的面下竟卧着四个鸡蛋！

生活中我吃过天南地北的各种面，可离开连队前吃的那碗病号饭却是我今生最美味的记忆，因为那碗病号饭里、至今还欠着炊事班长一个庄严而神圣的军礼！

军用病号饭虽然普通，但在特殊的场合、这碗军用病号饭却非同凡响，它不但惊天地，而且泣鬼神！

上世纪八十年代，昆仑山上的守卡兵李尚明病了,用什么东西给他做“病号饭”可难住了全连官兵。

罐头？早吃腻了，提起就翻胃。鸡蛋粉早吃烦了，好多人提起就没有食欲，更何况还是“病号饭”。

“有了！”指导员灵机一动，跑到炊事班，将山下带上来的一麻袋韭菜拖出来。这麻袋韭菜从山下带上来，经过十多天的颠簸，再加上一路上的热捂冷冻，带到哨卡早成了一堆绿泥。指导员一把又一把在绿泥中捏，在绿泥中翻，好不容易选了一小半碗韭菜梗。

指导员亲自上灶，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韭菜汤，他端着这碗韭菜汤来到李尚明床前：“小李，你看我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李尚明抬起头，闻了闻韭菜汤：“韭菜汤，好香哟。”

“香，就趁热喝了吧”指导员将李尚明从床上扶起来，把碗送到了他的嘴边。

“不”李尚明用手挡了一下指导员：“战友们将近半年没吃过新鲜蔬菜了，你把大伙叫来，我要当到大家的面才喝。”

无可奈何的指导员把全连的战士叫来了。李尚明双手捧着这碗韭菜汤，激动地说“指导员，你是我们大伙的带头人，严厉的时候象父亲，慈祥的时候却又象我们的妈妈。这碗韭菜汤我们大伙分着喝，你就先带个头吧。”

“李尚明，你......”指导员的声音突然有些发哽。

“指导员......”李尚明端着韭菜汤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就这样，一碗韭菜汤做的病号饭在全连官兵的手里转来转去，铁骨铮铮的汉子们流着热泪传喝着这碗特殊的病号饭，当最后传到李尚明手里时，竟原封未动！

作者：刘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