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身地（《寨里村记忆》系列散文）

寨里村西边有一块神奇的土地，东起前坡，西至西坑儿，长达五十余丈，宽约三十丈，名叫长身地。这块地夏种小麦春种豆，一年两料，年年都是好收成。这在那个非涝即旱，三年两灾的时候，可算是一个奇迹。村上有一个民谣：“有块长身地，吃喝不用愁，收了麦子种黄豆，大囤满来小囤流。”

我有点奇怪，村西方圆数百亩耕地，同属一坡，地连畔，土同质，为何唯独这里不惧旱涝，年年丰收？我猜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故事。

我找到北院的全发哥，他可是个地里精，村里东南西北，圪圪崂他都能讲出一些故事来。说到长身地，他问我：“你知道啥叫龙蛇斗吗？”我说：“不就是龙和蛇打架么！长身地和龙蛇斗有关系吗？”他笑着说：“咋没关系，长身地就是龙蛇斗的结果。”

他说：传说村西的丈八沟是一条青龙，年年七八月份兴风作浪，经常冲出堤坝淹没良田。而村西的前坡却是一条青蛇，一直保护着这里沟汊田埂的和平与安宁。这条青蛇在此修行了五百多年，按天条规定该晋升为蛟龙了。这一年，青蛇正待上天受封，青龙得知后害怕青蛇成龙后与自己争夺地盘，嫉妒之心大发，乘洪水季节搅起滔天巨浪，漫过堤坝滚滚向东直向前坡袭来，欲置青蛇于死地。青蛇愤而与其争斗，它凭借西坑儿的红土岗阻挡洪水，持续了一天一夜。眼看支持不住时，被天上的王母娘娘看到了。王母娘娘说声“恶龙欺人太甚！”，随之从头上拔下银簪，伸手从红土岗到前坡之间划了一条直线，喝令洪水遇线而退。这条直线东西长五十多丈，就是现在的长身地了。

我说：“这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过王母娘娘倒是个好人。”

“都是老人传的，是真是假说不清，不过这么多年来洪水不进长身地倒是真的。”全发哥说，从他记事时起，经历过丈八沟四次决口，淹没过村北的上千亩耕地，就是长身地以南的耕地一次也没淹过。你说怪不怪，莫非真有天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从此，长身地在我的心目中就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每次走过它身边时总不免要多看几眼。我曾跟着犁地的把式们走过犁沟，从东到西走一个来回足足要半根香的功夫。我说：“长身地真的好长！”把式说：“犁两个来回就是一亩地，能不长吗？”我说：“把地截成三个节节就方便多了。”把式说：“那咋能行！把一条蛇截成三个节节，它还能活吗？”看来，把式们也知道这长身地和那个龙蛇斗故事的关系啊！

每年秋天黄豆生长最旺盛的季节，我来长身地的时候最多。长身地的土质肥沃，豆棵里的抓地秧草也分外茂盛，我和小伙伴经常钻在里面割草。有好多次听见牤牛“哞哞”的叫声，我们起身四望，怎么也见不到牛的踪影。我感到奇怪，就又跑到北院问全发哥，他笑了笑说：“哪里是牛叫，那是一种鸟，叫地忙牛，平时只在豆地里藏着，飞不高的。”我说：“他长得啥样？”他说：“没见过。听说地忙牛是发洪水时被淹死的牤牛魂变的，它们被龙王吓怕了，就托生成地忙牛藏到了豆棵里，再也不敢出来了。平时很难见到的。”我和小伙伴们下决心寻找地忙牛，我们钻在豆子地里，听见西头的叫声就往西头找，可是到了西头，又听见东头在叫。有一次我们五个人分散把守，终于见到了一次，是一种浑身乌黑像拳头大的鸟，忽的一声又钻到豆棵里不见了，连模样也没看清。大家说，真是鬼精灵，说不定真是牤牛魂变的呢。

“这里有西瓜。”有一天我们正在割草，一个小伙伴喊起来。我们四个一起跑来看，真是一个大西瓜，长在一条长长的瓜蔓上，足足有小孩儿的脑袋瓜那么大。我用手弹了弹“噹噹”作响，说：“生的，再等十来天才能长熟。”一个小伙伴没等我说完，手拿铲子一刀下去，切成两节，又分成数牙儿，说：“管他生的熟的，吃了再说。”我们每人一牙儿，白籽白瓤，吃起来稍带酸味，可是这对我们几个嘴干舌燥的孩子来说已经是琼浆玉液了。一个小伙伴问：“这豆棵里咋会长出西瓜，谁种的？”另一个小伙伴说：“这是屙瓜。”“啥叫屙瓜？”“就是人们吃进肚子里的西瓜籽，和屎一块屙在这里，发了芽儿长出来的。”大家笑着说：“管它屙瓜还是饿瓜，说不定是那个王母娘娘留给地牤牛的，咱不吃白不吃。”

长身地里还能见到兔子和野鸡。我们对兔子不感兴趣，据大人说，天热时兔子吃的是青草，身上有毒，它的肉是不能吃的。野鸡就不同了，它那一身羽毛五光十色，特别是它那长长的尾巴，就是戏台上穆桂英头上凛然竖起的野鸡翎，要是捉到一只那该多好啊！每碰到一只，我们就拼命地撵，可是野鸡会低空飞行，我们一次也没有捉到，还踏坏了许多豆子，为此还屡屡受到大人的指责与训骂。

这块神秘的曾令我魂牵梦绕的长身地，直到我初中毕业升入省城高中时，才知道它的秘密。原来我们村的地形是南高北低，丈八沟的洪水冲决堤坝就向地势较低的村北流去，抄近路注入下游的河道里。而长身地恰是洪水与旱地的分界线。不过由于地势平缓，人们用肉眼是很难辨别的，于是就想象出那个龙蛇相斗，王母娘娘银簪划线的神话故事来。

(2017.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