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办证

老李名字叫李飞，是湖北B市李庄人，1964年出生的，身材高大微胖，肚子有点凸出，眼大眉粗鼻长嘴阔。一口浓厚的家乡音，说普通话总是拗口。取笑人、吹牛在我们厂数第一。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第一吹，后来干脆叫他“吹吹”，全厂人都这么叫他。

两千年时，我们在湾仔华美路认识。他刚进我们厂，我俩关系一直很好，我总是不服他吹牛的习惯，老和他抬杠，有时候为一句话争得脸红耳赤的，工人都担心我们会干起仗来。他以前在山西打洞子，很赚钱，也是高危险的施工作业，经常出现坍塌事故，死了不少人。后来，山西矿业局严禁开发这些小微煤矿，没有事做，他就来珠海。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住一起，没有结婚，只能算同居，女人有一个女儿才五岁。一家三口住鸿景花园小区，一直吃老本，打牌混日子。十年后，他老婆赌博输掉了三百多万，生活开始捉襟见肘。他是个大男人，有承担家庭的义务，只好放弃悠闲的日子，进厂打工。

老板见他高大威猛，安排他在印刷机那儿捡纸。这种活儿，不要技术，有力气就可以了。平时这里很轻松，开始印刷大单，几千、几万张纸，的确很累，没有几个人能坚持下来。他向老板多次申请换工作，老板非要把他摁在那里，这种工作，他一干就将近十年。这里没有什么危险，狠心的老板不给年纪大的人买社保，大病小痛的都要自己掏钱，休息没有补贴。靠力气干活的人，只能忍气吞声。

老李做到第四年，眼睛出了问题，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地。好在家乡有“农合”，就请假回家乡医治眼睛，他打电话告诉我，是“白内障 ”，没有花多少钱就治好了，两个月后依然回厂里上班。

他老婆沉迷赌博，怎么劝说都不愿放手，借了十万元高利贷，企图翻本。老李无可奈何，对老婆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从此就分手吧。好在我们一直没有拿证，我也没有亲生儿女。我们夫妻一场，我不要求分家产什么的，我就净身出门，你以后也不要找我。我从这个家门迈出去，我们就是陌路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2014年，工厂搬到坦洲第三工业区，老李还是捡纸，体况明显变差。又多次申请变更工作，老板还是没有答应。2015年国庆节前一天，老李在工作时，不小心轧断一根手指，住了一个月院，当然，全部费用由厂里负责。上班以后就到分纸机捡纸，负责清理垃圾。向老板提要求到后面做后续，工资和普工一样，老板还是没有答应。他向我诉说：

“现在年纪大了，力气活干不下去了。一天下来，浑身都痛。老板不给换工作，我只能选择离开。”

我和他经常抬杠，说话很随便，就直截了当地说：

“年纪确实不小了，你精力充沛啊，晚上两三点还出去约泡，身体淘坏了，那有力气捡纸呢？”

老李心里有些不高兴，也只能对我说心里话：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来了。我痔疮闹得很凶，打算回家去做手术，我的身份证上的年纪弄小了十岁，回去顺便改过来。”

今年农历五月，老李回家割痔疮。

老李打电话对我说：

“现在，我们李庄看不到几个青年人，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的，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家带小孩，每天都集中在镇上打牌。老人吃低保，儿女给一点钱，没事就打麻将。前两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把好牌糊了，中了五个码，惊叫糊了，那个了字还没有叫出来，就趴在桌子上，口里流了清水。派出所来，将茶馆老板罚二十万，参与打牌的人都发五千。”

我对老李说：

“你别再赌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攒点钱，安心过晚年吧。”

老李说：

“我的手术还没有完全好，腰又痛得很，去医院检查，说是腰肌劳损，又在治疗。我在看他们打牌，幸好这会儿我离开了，不然也有罚五千。 ”

我问老李：

“你的身份证改过来了没有啊？”

老李说：

“现在办事太难了。幸亏我五弟在村里当主任，他跑腿，我出钱，这里证明，那里签字，请客吃饭，花了几千，送红包又花了几百，勉强改好了，现在和户口本一样。”

我说：

“我前次换户口，预先打个电话，回去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一支烟都没有搭进去。你怎么花那么多钱呢？现在十九大马上就要召开，你还敢行贿，他们还敢受贿？”

老李说：

“求他们办事，出去要花车费，联络要抽烟，开会要耽误农活，饿了要吃饭，这些总不能要他们出钱吧。我还有一件最重要事办，一个月能办好就烧高香了。电话上说不方便，等我上班来再慢慢说。”

聊了这么久，我电话费都花了几十块了，巴不得他早点挂机，就说：

“那好吧，早点回厂啊吹吹，这么久没有和你抬杠了，嘴巴都憋出臭味了。”

说心里话，老李也很可怜的，讨了几个老婆，最后连过年的都没有。他常和我说：小时候家庭成分不好，没有读多少书，每天都是放牛砍柴。改革开放以后，到山西打洞子，找了不少钱，却被这个败家的婆娘全输光了。自己没有儿女，看看以后，没有丝毫指望，现在能干活，找得到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过些年，不能干活，自己有多病，整天咳咳吐吐的，同侄儿一起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亲眼见同一个队的老太，儿女在外面工作，老太病了没有人伺候。冬天下大雪，什么时候给冻死了都不知道。邻居见几天没有动静，才到她屋里面看看，人早就死了，一只眼睛都被老鼠啃吃了。我们帮忙把她从床上抬下来，人和席子冰冻在一起，烧了很多热水才烫化冰块，想想都心寒。我以后，趁自己还能动，把农药、麻绳都准备好，感觉自己不行了，先喝药，再上吊，来个双保险。

三个月后，老李回厂重操旧业，身体似乎难比之前了。

休息时，我们聊起来。他说：

“这次回去，我打算花点钱，把倒下的房子清理好，再修一栋小平房，老了回家免得没有地方住，就和和五弟商量修房子的事。五弟头脑比我好使一点，对我说：你没有儿女，又这么大年纪了，修房子费时费力，你走了房子还不是老鼠在里面住，建议你办五保。现在五保好处多，吃住治病都不要钱，动不了还有人伺候。我一想啊，有道理。村里有个五保，就喜欢住医院。他有点毛病立即住院，医生说他的病已经痊愈了，要他出院。没有多久，他说这里痛，那里痛又住院了。他不是有病，是医院服侍的好。于是，我就打算办一个五保证。首先将卡里面的钱取出来，存到哥哥姐姐的账户上，自己留两万块钱（老李是在吹牛，他根本没有多少钱）。办这个证，花钱花得我心疼。首先，自己申请，村里干部集中起来开会、核实，我跑东跑西的找人证明、签名，忙了几天。有一个村干部死活都不同意，我只好买一些礼物上门说好话，最后还塞两千块红包，他才同意，总算过了这一级。报到乡镇，他们为了慎重起见，要到村里调查核实，人家来为我办事，总要吃饭喝水吧？忙了几天才通过。再申报到县里，县派出所来了几个，核实户口，怕作弊。走访村里很多人，我是土生土养的，年纪相仿的人都能证明。这关过了，县民政局又来几个调查情况。吃饭在酒店，住宿在宾馆。每人两包黄鹤楼烟，他们走了我马上去结账。一顿饭，加上红包，需要两千块，前后花掉了两万多，两个月时间把五保证拿到了，到六十岁就可以享受了。我要能多活几年，花这点小钱还是值得。”

我不解地问道：

“现在全国反贪腐这么严厉，这些官员还敢受贿，你也敢行贿，不怕犯罪吗？”

老李说道：

“他们没有说要红包、要招待啊。我不出点血，他们要反复研究调查，恐怕一年半载还办不好事，我要出来打工找钱，时间上我消耗不起啊，只有花钱才有效率啊。再打几年工，存上十万八万块钱，动不了时，日子好过一点。自己能动，还得干几年活。不能拖累侄儿，也不能给国家增加负担。”

我说：

“吹啊，老板一直不给我们买社保，好在我以后有养老金，不至于饿死。你现在有五保证，也不需要搞双保险了。国家政策好啊，我们能享受这么好的福利就知足吧。”

大胆的老虎等待猎人捕捉，胆小的老虎选择自己了结。我们身边的蚊子苍蝇怕是拍不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个老李还在求人办事。更不知道有多少蚊子还在吸血。国家好政策，却给这些蚊子苍蝇利用成敛财的机遇。这些公务员，拿国家优厚的待遇，吸老百姓的血。不知是行贿的错，还是吸血的对。点一盘蚊香，熏死这些蚊子苍蝇吧。

2017年12月31日于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