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故乡

前段时间母亲打电话给我，谈到云南老家的事。她说政府有一项改革，大概要在明年把所有山里的的农村人口全部迁到昭通城里去，由政府出一笔钱帮助百姓建房子。原来的房子则推掉，和土地一起退耕还林。

我没想到那穷乡僻壤会有这样的改革，但是我一面希望它进步、发达，一面又感到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

是的，我确实失去了一些东西。

我离家十二年了，当初离开的时候我只有十一岁。走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去往一个美好的幸福的好地方。我们没有见过大山以外的世界，我们的眼界被大山围困着，我们的见识也被大山围困着。现在我只是觉得难过，我知道它就要离开我了，当我阔别十几年再次回到它面前的时候，它早已面目全非了。

我想，它也要离开我了，那么，我们之间曾经的种种将还会有谁记得？除了它，谁还能为我的过去作证？

  大概很多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文人都有一种乡土情结，对故土有一种深深的依恋和不舍，说的文艺点，就是把故乡作为寄托自己孤高的情思的地方。(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向。”

   ……  ……

  但是后来我想，故乡与其说是一个地方，不如说是一种感觉，一种寻求依托的感觉，一种希望自己孤独的脆弱的情感被保护、有所依赖的感觉。

    所以，比起现实的故乡，我们更需要精神的故乡，不然当我们在这个无所适从 ，我们的灵魂将要如何安放？

    明明很年轻，我却总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满目疮痍了，在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里，他早已遍体鳞伤。

    父亲说他对我没有指望，我却无法对他诉说我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对铜臭、势利、猜忌、冷漠的厌恶；我无法对他说我厌恶低声下气地出卖自己的力气来换取裹腹的食物；我无法对他说我厌恶被奴役、厌恶被人当成工具一样使用、厌恶像蚂蚁一样在最底层挣扎……他对我没有指望，也确实应该这样，我懒惰、不上进，我以后怎么能负起家庭的重担呢？怎么能养活年老的父母呢？怎么能出人头地呢？他对我没有指望，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我没有办法在即使与这个社会绝交而仍能存活下去，我没有资本可以让自己潇洒地把世俗抛在身后，不屑一顾。我不得不匍匐着，用我所讨厌的规则换取食物和水。我曾想，假如我从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该多好？所有的痛苦就都不存在了。可是既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就想留下点东西，给那个我所讨厌的世界一个狠狠的耳光。

    可是我该如何安放我那千疮百孔的灵魂？

    也许我真的不该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希望这个世界是自由的，平等的，每一个灵魂都是幸福的。或者，至少，在我死去的时候，这个世界比现在更好。人民更加开化，更加追求进步和自由，更能凭借自己锐利的眼光看清一切，不被蒙蔽。我希望世界上不再有战争，使无辜的民众免于无尽的苦楚；我希望人人都以独立和自由为荣，都追求知识和真理，而不必陷于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和战争，使别人和自己都饱受痛苦。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奴隶，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大家都有一颗智慧而且善良的心，不忍也不会奴役旁人来获得自己的利益，人人都对弱者怀有同情心。

    但是，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我个人幼稚的幻想罢了。历史并不总是往前的。

    即使不在现实中，不在物质上，我的意志一定不会同这个世界妥协的。

    我这样的感情可以对谁诉说呢？每次和父母通话，谆谆教诲的无非是叫你服从这个世界的法则获取更多生存的资本。身边的朋友呢？他们深信他们父母所教诲的那一套，他们一面懒散堕落，一面又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这个世界更多的认可，如同父母们所期盼的那样出人头地、大富大贵。他们能懂什么呢？他们想过生命本该是什么样的吗？他们知道现在的盲目、茫然是一种病态吗？我能指望跟他们分享什么呢？我是没有朋友的。

    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我周围有无数的人，但我却张不开口。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开口的人。我四面都是坚壁，我的心声全都被反弹回心里。

    现实里，我的故乡即将不复；精神上，我的故乡早就不存在了。我越走越远 ，终于疏离了我的家人和朋友，终于沦落到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也许我生错了时代，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居住在山洞里，还靠着捕猎为生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是不是更和平？

    那种“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时代里，那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人人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没有竞争没有猜忌的境界里，人们的灵魂是不是更安宁？

    但是所有的这些话也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没有意义。

    也许只有等到肉身陨灭，意识消失，世界才会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