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痛

心灵之痛

杨林雪

在慢慢成长的岁月里，我曾经深切地体会到：我并没有活在天地间，我只是一株生长在大森林中的小草，活在树与树之间，活在巨伞一般的树冠遮覆之下，向下扎根就碰到强有力的树根，向上仰望就看见纠纠结结的枝柯，我看不到辽阔的大地，也感受不到敞亮的蓝天，一直感到迷茫、困惑、窒息！幸福的阳光只从枝杈间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斑斑驳驳地飘过我的眼前，我来不及追逐来不及把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感到自己虚弱无力。命运这只黑手掌牢牢地據紧了我，我只有无望地忍耐着，期盼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一切。

我曾天真地期待于外力的救援，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一株小草，微不足道，有谁会真正注意到我，真正关怀我的苦闷与向往，我周围的亲人朋友们也和我一样只是一株株无力的草。无数个不眠的长夜里我痛哭，不知道生命的出路在哪里？

（一）

从我懂事以来，就被一些观念所伤：“生在农村就是土老帽，是低贱的，没有人看得起的。种庄稼是无能的表现，有本事的都去城里挣钱了，享福了，高贵了--------。”一个农村孩子，长大若考不上大学，进不了城里，“就命定受苦，命定搬坷垃受累，没有出息--------。”这种种的评判，就是对生命的量尺，像一条条无形的鞭子，朝向我稚嫩的心灵狠狠地抽来，左一鞭，又一鞭，前一鞭，后一鞭（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既无招架之力又无还手之功，只能任凭这残酷的鞭子抽的我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孩子，而且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考上大学，失去了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男孩子还有一条路就是可以当兵）她本来就不属于城市，难道也不能尊严的属于她美丽的乡村吗？为什么有那么多可怕的“鞭子”？

然而，我慢慢发现这些“鞭子”不仅仅抽打在我心上，它几乎抽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包括那些扬鞭使很的人，挥向别人的同时早已先抽打了自己！我在许许多多的人那里，发现许许多多的鞭痕留下的伤痛，隐隐约约的我感觉这些伤痛的面积是无可丈量的，而且似乎不是一代人两代人的问题。

我沉默着，咬着牙沉默着，在这鞭影猎猎的恶劣环境中，挣扎地生活着，思考着，拼命地读书，期望在人类智慧的宝库中寻找到一把锋利的宝剑，斩断那些可怕的 “魔鞭”，还生命生活以清洁的本来面目！

在那段泥泞的日子里，我的心理严重分裂：一方面，我天性地热爱大自然，热爱土地，常常陶醉于滚滚的麦浪、阵阵的花香、潺潺的溪水、如诗如画的田园美景，更感恩于土地年年岁岁对我们的养育和馈赠。我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得上帝本来的用意就是要我们根植于大自然的血性，紧随土地的脉搏，容万物于一体和谐的生活着，生命之光彼此照耀着，淳朴、庄严、美丽而安详！但人们的观念否定了我的感觉，这不容置辩的否定就是那抽痛我的残酷的利鞭啊！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人生理性的大厦尚无着落，我无力挣脱这些无形的捆绑。我对生活怀着的这一腔纯真的热情，在光顾陆离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因此，生活对于我只剩了沉默和压抑，我无数次地躲开人群，去河边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望着哗啦啦流向远方的河水，默默地流泪，仿佛一只可怜的羔羊害怕一只凶猛的怪兽，躲在角落里暗自饮泣，独自悲伤，但又有什么用呢？

另一方面，大人们口口相传的这些“真经”又使我迷惑不解——豪华的都市，五彩缤纷，神秘诱人，令我心向往之，令每一个土生土长的人们心向往之，这也是无可逃避的事实。

奇妙的现实进一步向我证明：也许人们是对的。中学毕业，好多同学靠着父母亲朋的力量进了城里找了工作，有出息的考上了大学成了令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几个月不见，本来要好的朋友碰在一起，忽然有了明显的分别：人家又白又胖，优越而骄傲，而我又黑又瘦痛苦且烦恼，这一刺激，使我的心灵旧痕未愈新伤又起，没有人说什么，我自己的心里已经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了。

灾难并不仅止于此，流血的伤口又有人撒了一把盐来——我曾真心爱恋着的人，因大学毕业分配于大城市工作，提出分手的理由竟是我在农村，无法调在一起！我可以接受情感上的分手，不能接受对我身份的轻蔑！痛苦啊，屈辱啊，仿佛大海汹涌的潮汐无情地淹没了我吞噬了我。

内忧外困，双重的夹击，我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沿，往前一步就是死的深渊，我一点也不觉得死亡可怕，相反觉得死亡是多么幸福安宁的一种诱惑啊。活着有什么好？心灵一次次被刺痛，被灼伤，流血，结痂，又挨鞭子，生活里一片黑暗--------我在苦痛的海洋里随波逐流着，也不想再挣扎什么，只是感到人生的绝望无尽无期。但我热爱生命，热爱家乡，热爱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热爱那些虽刺伤我却疼我爱我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像一根根绳锁，紧紧地缠缚着我，种种爱的牵绊挽留了我。

这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令我震惊——我没能做下的事，被别人做下了。

先是传来我的高中同学李金华（化名）因高考落榜被父母逼婚自杀的消息。一个清纯美丽的农家女孩子，就这样简单又沉重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我的眼前常常浮现她羞涩温婉的笑容，玫瑰花一般的靓丽逼人。好几天我捂着疼痛的胸口提醒自己：你已经死过了，那个李金华就是死去的你自己，千万别再做傻事。

另外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中学毕业不愿意做农活，去城里亲戚家呆了一段时间，一心想在城里找个“享福”的工作，那时候（八十年代初期）城市里的灵活用工市场还没有真正启动，所以，亲戚也没有办法，他只好重新回到自家的茅草屋，然而，就像是从天堂的光景里跌落了回来，明显的对比击碎了他向往新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于是，他发疯一般地骑着车子在村前村后的路上跑了三天，角角落落走了一个遍，然后不声不响地服毒自尽了。

不几年的功夫，在我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里就有五六起这样的悲剧发生。而且，更可怕的是并不只限我们村，十里八乡时有耳闻！生的绝望像瘟疫一样的在青年人中间传播，二十几岁，正值令人羡慕的绝好年华，因为工作的无望、婚姻的挫折，不断地有人偷喝农药，放弃生命。归结他们轻生的原因，都不超过我的感受：人生苦闷，没有出路，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爱情失落，情感空虚，心中荒凉，加之周围每个人都不可能逃脱的猎猎鞭影，脆弱的心灵，经受不住身心双重的磨难，只有死仿佛一了百了可得完全的解脱。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他们没有自己的生命价值评价系统，觉得生命是好的我是有价值的，他们从小就被社会上流行的价值观套牢，就像被栓死的小象，即使绳子是松的，也没有意识去挣脱，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完全否定了农村朴实生活的坦然与自信，趋向一种乌托邦式的幻想，当这些幻想被残酷的现实击个粉碎，这些单纯而脆弱的生命就轻易放弃了求生的本能。老百姓说“好味死不了人”，他们厌世，是因为他们首先厌恶了这个世界，深挖下去，其实他们真正厌恶了的是自己——他们渴望能够成为的样子根本实现不了，他们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和屈辱，所以决绝离世！尽管在别人看来好糊涂呀（旁观者清），但那的确是当局者迷——既然生不如人，被人瞧不起也被自己瞧不起，倒不如死了利索，免受屈辱和痛苦！

当然，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以偏概全，农村中大部分的青年是优秀的，坚强的，智慧的，不屈不挠的！尽管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走过那个危险的年龄，在十字路口苦闷过，彷徨过，犹豫过，失望甚至绝望地挣扎过，但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动力，顽强地支撑着他们与命运抗争与世俗抗争，在脚下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生存！哪怕就活得像一根草，仍然与春天同在，与阳光同在，生机勃勃！

尽管如此，魔影之鞭并未远离，很少有人能心静到不假外求，沉浸沉醉于天然的岁月——垄间地头，劳作的间隙一伙人围坐在一起，我常常不止一次地听到他们发自心底里的迷茫感叹：“唉！想想真没意思，跟城里人比咱这算过得什么日子？累一点倒不怕，庄稼人有力气不使干什么呢？重要的是叫人看不起呀，什么乡巴佬，什么泥腿子，什么背朝晴天刨黄土-----”，另一个接口了：“有本事你也去城里呀，有本事考大学呀，没能耐就死了那条心吧，天生就是吃苦的命，搬坷垃受罪的命-------”好了，不用多说，就这几句，像几条无形的鞭子很容易就挞伤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都默不作声，暗暗叹气、伤心，挫折感、失败感、颓丧感，屈辱感，一起涌来像一阵阵带刺的风袭击了每一颗脆弱而敏感的心！仿佛连空气都变了味道！心田的荒凉啊，是容易传染的，没有谁抵抗得住，大家都不是人生哲学家，都没有从理论的高度辨护自己的能力，简洁的心灵，清水一样地透明而单纯，仿佛平常心却是没有经过炼狱的白开水，与生活过而超越的 “凤凰涅槃”，完全是两种境界，甚至相去甚远，更不堪一击。

每个人骨子里都高贵，绝不认为自己就是低下的（这几乎是生命的本能），都深埋一种无法实现的梦想，越是不能实现，越是美妙盼望，对身处之境认之为逆，从而缺乏肯定自信的底气，这种恶性循环是一种观念的牢狱，很容易地囚禁着每一个人，折磨着每一颗善良美好的心。

感叹归感叹，迷茫归迷茫，世代以来，人们还是生于斯安与斯认认真真地过下去，他们侍弄庄稼像对待孩子，盼一场春雨像盼一场喜酒，若庄稼蔫旱焦枯，或水涝受灾，没有一个农人不心疼难受的，不仅仅关注产量，只是对庄稼生命的本身就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爱惜顾念！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多元化人生模式的开启，怀揣着梦想的人们纷纷涌进城里，寻求自己的定位与发展，实现自己的抱负与期望，这解放了多少人被捆绑着的灵魂啊！因此，这些年情况改变了不少，很少有听到青年人因出路问题苦闷自杀。大家都可以跑到城里来寻找机会，播种梦想，展现自己绚烂多彩的人生。另外，农村生活也紧跟时代的步伐，家乡的新型农业迅猛发展，乡亲们的生活不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暂时忘记了城乡差别，每个人都有了更多的机会，从各个角度发展自己，造就自己，绽放自己。到处都是一片“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繁荣景象。

（二）

当年，我不顾一切地从农村的“包围”中冲出来，实在是迫于无奈。一方面，从农村走入城市是所谓的“人往高处走”；另一方面，也确实趋向于城市里浓厚的文化氛围，真的想弄清楚城里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以看清真相。想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是什么，人生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若还有就是想：像我这样一块不开悟的石头，总该跳进这猛火酷焰的炉子里来练练，看看到底能成铁成钢成金否？而且，对于天性敏感的我来说，在那种可怕的心态“牢笼”中继续待下去，我真不敢保证不会疯掉，不会被蔓延着的精神的荒芜所吞没，不会被那些无形的“刀枪剑戟”彻底刺穿、撕碎，甚至毁灭。我怕极了那头“怪兽”的伶牙利爪。

就这样我怀着对大自然强烈的爱，对农村生活雾一般的迷惑，对那些伤害我的观念强烈的憎恨，只身闯入陌生的城市。

然而，城市并不欢迎我这个土地的浪子。

城里也远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一个乡村丫头来城里打工，对环境因陌生而好奇，因好奇而显得呆头呆脑。自然，城里人根本瞧不起你，甚至那些也是农村来的，已经“混”出点模样来的轻薄分子们也看不起你，你一举手一投足，你一言一行都出卖了你的农村身份，带着你的土里土气。

尤其是那些优越感很强且偏见甚深的人们，怎么看你都怎么不顺眼。如果不幸你又很自尊，不违心地去维护他们的虚荣心，那就更糟了，你丑小鸭敢比他们白天鹅更知道爱惜自己的羽毛，你也不拿镜子照照，问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感受绝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我相信许多人都与我有同感。新的鞭影又抽来了，我脆弱而敏感的心灵开始经历另一种仍然是不曾预期的煎熬和创痛！

这个色彩缤纷的城市是如此豪华又如此冷漠，我只有不断地受伤又不断地愈合。才知道，红尘十丈，走到哪儿都无法逃出的是人心与人心织就的“魔网”！我很快就厌倦了这一切，对一种期待彻底失望：这个世间，人带给人的伤害，远比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天灾要严重持久的多。偏见，像被污染的河流，从这里到那里，不知道哪里是源头，也不知道流向了什么样的远方，多少人无辜，不知不觉地就饮了这可怕的脏水，不知不觉地又污染了水一样流淌着的清洁的生命与生活。人们的环境保护意识早已觉醒，大河污染治理大河，小河污染治理小河，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千百年来，净化灵魂的工程也一直被每一个时代列在首位，但是，为什么在城市里名缰利锁的羁绊和缠缚比在农村还要严重残酷的多呢？！

当官小的想当大的，挣钱少的想挣多的，人与人之间互相设防，勾心斗角，蝇头微利，得意失意不断地折磨着那些想傲居其上的人，出人头地的人。甚至更有恶劣者，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不顾损人利己，手段之卑劣无不用其极。让我深深体会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绝对必要。本来就紧张快节奏的生活，徒然增加这一层劳累，人人都觉得冤，却人人都得受。

冷眼做个旁观者，我发现楼群街道一片土灰色，狭窄的天空，僵硬的马路，远离大自然的朴实温软，远离土地花草果实的淳朴芬芳，生动活泼。就是有一些花圃什么的，人工的痕迹太重，带着丑陋的媚俗气，苍白而呆滞，我越来越不喜欢城市，不喜欢这个始终板着面孔的“搪瓷猫！”

令人庆幸和安慰的是，我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幸运地碰到一些绝好的人们，他们正值、善良、淳朴豁达、撒旦也不能改变他们灵魂的朝向，这正是鱼龙混杂的城市中最优美最睿智的大部分人。明媚的阳光，天地的正气，都写在他们微笑的脸上；宽厚的心地，温和中肯的话语，是他们给了我永久的信心——不对生活丧失希望！现实生活中他们是那些富有同情心的热心肠——年老的疼我如女儿，年轻的亲我如姐妹，年幼的敬我如尊长，他们设身处地的帮助我，关心我，其情真意切常常令我泪湿满襟，加之我对于生活的要求总也不是太多，几本喜爱的书，一份感兴趣的工作，一些性情相投的朋友，就能教我忘记烦恼，快乐喜悦，意气风发，且平心静气地重新面对这个我不喜欢的“搪瓷猫”。

（三）

直到有一天，我无事静坐，呆呆地对着一朵花沉思：一朵花，一朵普普通通的玫瑰花，精巧美丽的开着，那花瓣那色泽那造型，洒着晶莹的露珠，还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娇嫩娇妍，芳香袭人，自生自在，自开自谢-------我忽然想起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说的：“看花看到绝望才离开”。是的，可不是绝望吗？我们摩不能超其真，留又留不住，眼看着这生动的美丽，夺人魂魄的奇迹在我们面前慢慢地谢落消失，无任何办法阻止，怎不令人绝望呢？怎么会不是绝望这种感觉呢？

原来，这就是大自然造化——上帝的大手笔！被这一朵花的神奇所带领，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了上帝给予我们的那大自然丰美的府库，那千百年来人类在任何时候都要赖以生存的一切：像空气、阳光、土地、风雨-------季节中凡所有气息的万事万物，一切的一切。尽管这一切是如此的平凡普通，却是人类的创造无可比拟的！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忘恩于生活真正的源泉，而去盲目崇拜那些人手所造的偶像呢？我们漠视了那些生活中无可无替代的，而去看中那些不是根本重要的东西——有没有汽车有什么重要呢？如果没有了空气就绝对重要；有没有一幢楼房有什么重要呢，如果没有了阳光就绝对重要；有没有彩电冰箱有什么重要呢？如果没有了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绿色植物该多么可怕--------由此我幡然醒悟：城市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产物，科学技术的发展只不过是更快地揭示大自然的奥秘，从而服务于人的生活而已。大自然是本，人类所有的创造不过师法于自然而已啊！

我忽然感到羞愧：原来，上苍自始至终早就给了我们最美丽美好的生活，那么简单简洁，那么朴素美好，只是我心钝眼拙了。在世迷世，看不透悟不脱，满握的黄金只当做沙子轻抛，我还能寻到什么呢？当然只能寻到带刺的蒺藜！

这一刻我几乎要流出泪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干涸已久的鱼，一下子回到了我曾远离了的汪洋水域——我重新活过来了！

无论在城市在乡村，我的心不再拘泥于这两个有限的概念了，开始变得柔软而宽容，我开始爱城市也爱乡村，我开始真切的明了：茅屋草舍可以是遮风挡雨的殿堂，高楼大厦可以是禁锢人的藩篱。生命的自由，心灵的自在完全不取决于身外之物的多寡优劣，别人的看法，别人的评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实在无关紧要。一块石头挡住了你的去路，何不把它一脚踢开，或者轻轻地绕过去呢？年轻的心怎么会那么傻呢？实在是没有力量去踢开，没有智慧去绕开啊！

以神明的角度看人类，人类是多么的渺小；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看人类的创造，社会是多么的有限和空乏！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接受这个观点，但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我伤痛的心就是这样痊愈的，这情景犹如禅悟之境：起初，天性使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在猎猎鞭影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从呆看那朵玫瑰花开始，我的心中犹如聚光猛照——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而且，是什么观念都不能将其污染的山清水秀！

我绝不再痛苦生不如人，反而特别庆幸欣慰的是我生在农村长在大自然温软柔和的怀抱里。走出土墙茅屋的家门，就是春田漠漠，远山魏巍；侧耳倾听就有蛙鼓蝉唱，溪流淙淙；

十里稻香熏熟了梦境，金黄的麦浪邀我挥镰；一朵花就牵住了我的目光，一片叶就打动了我的心肠--------！我美丽的大自然啊，无可媲美的灵魂的家乡。我终于懂得了圣经中的一句话：“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的装扮还不及野地里的一株百合花呢！”

生命涵盖一切，是这世间真正的“帝王”！

我开始安于任何一种素朴简洁的境界中生活着，内心甜美而安详，心中再也没有地狱般的惊涛骇浪。相反，我欣喜地觉察到大沉静大安宁抵临了我的生命。周围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变化了的是我自己），虽然仍有猎猎鞭影，但是却再也不能伤害到我。面对所有的 “鞭子”，我终于能够从容亮出我的“宝剑”——一笑置之。这份平静和镇定或许就是经过了炼狱的“凤凰涅槃”，是死而后生的清明体认，是十年磨一剑的平常心，不再是白开水。

我仍然普通而平凡的扎根在人群中，仍然要负起普通人生的责任，一如大树下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却真正拥有了对于平凡生活的执着与热爱，对于普通人生的坚定的信仰！我的心仿佛一只久困于大森林中的小鸟，终于从枝杈的间隙箭一般地冲出去，自由的盘旋，自由的翱翔，我终于看见了大地的辽阔，看见了蓝天的高远！

很早就读过古代智者颜回的故事：“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回也不改其乐。”我一直不能理解，他过着那么简朴贫寒的生活是如何面对周围人的看法和说法的？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强大的心理能量，能够直面残酷的现实？后来忽然似有所悟：一定是他的大智慧早已使他得了大解脱，一如荷花出世俗的淤泥而不染，活出了精神上的大自在——他生命的纯醪何止是一箪食一瓢饮，一定是奢侈地独享着岁月的纯酿，季节的芳馨，万物的甘霖；那住在陋巷的也不过是他日渐衰朽的皮囊而已，而他早已是天当房地当床白云做衣裳——人活天地间了吧？

又怎能不快乐呢？！ （写于1998年，修改于2018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