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电影院

县城的电影院

文/清风（辛淑英）

随着时光的飞逝，一切都在变化。这次回老家，到了县城走走，所看到的，尤为如此。

现在的县城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县城。一幢幢高楼林立，四通八达的马路之宽阔，街面之繁华，心里疑或误闯入了哪个大城市里。却步辨认良久，最后在一小广场旁停足。原来这里曾是县城电影院的门前。电影院门眉字迹模糊的木刻招牌还在，我打开手机相机，拉近焦距拍了个清晰的照，转身想离开，旋即又想，要不要也买张电影票进去看场电影？电影院门旁的霓彩显示屏上，显示播放的是《战狼1》，许是时下最新的片子。

没有选择去看。一是我对电影已没了年轻时候的狂热，也是因了对那打打杀杀的片子不感兴趣，再者，此时看电影，再也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看电影时的感觉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有幸来县城里学习。刚从泥土地里走进县城，随即被县城的繁华热闹景象所震惊。光洁硬实的大马路踩上去真好！走起来有脚下生风、脚底抹油的快感，不像走在乡下的泥土路上，晴天鞋上扑满浮土，看不到鞋袜真色，雨雪天气，鞋底上粘满厚重的泥坨，泥坨中有分辨不清，臭烘烘的牛粪、羊屎、狗屎橛子也不好说。而县城的电影院又在县城中心，它无疑就是现在心目中的北京，上海，香港，国外……。作为县城中心的亮点——电影院门前的广场，就是天安门广场，上空悠悠的白云飘荡，鸽子憩息在屋脊上，当电影院里音乐响起，扑啦啦惊飞，翅膀滑翔出美丽的弧线，消失在了远方；广场上有露天台球场，装束时髦的青年，台前台上，身姿优雅，动作娴熟地打着台球；闹哄哄的霸王游戏机旁，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书摊前买书的人也多，正是港台热，畅销的唱片、书籍、杂志销售欲空；套圈的，卖冰糖葫芦的、棉花糖的摊位生意火爆。当时看着那新奇场面，心也莫名激动，感染中拘谨却又羞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电影院的外观场景是如此热闹。那么通往电影院放映厅里的那条通道、斑驳着红漆皮的厚重木门，充满着说不尽的神秘和严肃感，印刷在薄薄的红或绿纸上窄小的电影票，仿佛是通往神秘殿堂里的金钥匙，幻化着神奇的光芒……。

第一次看的是一部台湾电影，由胡慧中主演的《欢颜》。她一袭白色衣裙，长发飘散，青春明媚的脸庞纯白得纤尘不染，尤其怀抱吉他，唱着三毛作词的《橄榄树》画面，多少年过去了，头脑中依然清晰。那时期，三毛，橄榄树，欢颜，都成了社会上年轻人口头上的流行词。

看电影的钱是母亲所给伙食费的钱，回家后挨了母亲的数落。原因是家里生活并不宽裕，出外学习很不容易了，居然还乱花钱看电影！这突如其来的挨黑教育，并没打消我对看电影的热衷。每每经过电影院门口时，都要在那里站住，心里涌起莫明的激动和孤独，渴望和忧伤的情绪。县城的电影院毕竟是我人生所经历的第一个繁华之地，我怎么会没有如此复杂的感受呢？再说，敲响我心底原始文明之钟的不是书上的文字和图画，是电影。

在灿烂星空，四野黑乎乎的晚上，小时候被父亲用自行车驮着去邻村里看露天电影。看着看着抵不住困神临袭，趴在鞍座上睡着了，被冻醒或夏天蚊虫叮咬醒，躲着麻木的双脚，还嫌父亲不叫醒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张艺谋，陈凯歌是谁，却在闪烁的银幕上看到了开启欢乐之门的金钥匙。尤其看《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抗战影片时，不但不困，还记住了里面的台词：“叫你当汉奸！叫你当汉奸！！坏蛋！！！”那个小姑娘的叫嚷，至今还响在耳边。

的确，电影院里看电影比看露天电影舒服，可以边看边嗑瓜子、吃零食。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好的享乐。能买一张电影票的钱，从饭票里紧了又紧。后来发现电影演至大半时不再收票，这正合我的心意。先隐身在座位下方，等待下一场电影开演。所以记得了查票人员手拿电筒来回走动时的心跳，一场电影结束，清洁人员拿笤帚清扫满地瓜子壳和果皮的声响，还有看电影时被睡神勾去魂魄、梦游仙国乃至鼾声大作的大汉们，电影又开始时，被工作人员清出场时走路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时，至于看过什么片子统统都忘记了。

男生们有百分之九十九场次的电影，都是翻越男厕所的墙壁进去的。偶尔也翻越女厕所的墙，当然是搞里应外合，先进去的看到男厕所有人巡查，女厕所没人时，才这么做的。工作人员对青春期的孩子们像似并不怎么计较，或是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做做样子而已。从男生们得意的口气中得知，几乎很少有被抓到的时候，即便被抓住，也不用怕，大不了挨训几句，仍毫发无损地走出来，趁时机再翻越进去。

后来电影业的不景气，看电影的少了，管理加强了。而我们的年纪也不足以翻跃墙壁、用椅背掩着的做了。免费电影再看不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电影院里多数时候不是在放电影，而是歌舞演出，男的唱摇滚，跳霹雳，女的跳穿衣很少的那种舞。每逢演出，电影院门口年轻人聚集得如潮涌，欢声叫嚣不绝，可想电影院里会是怎样一种狂热污浊之气！那样的气场氛围，也是显示时代发展中、沉郁之下的另一种活力。

再后来，电影院里再也不放电影，演出也没有了，空荡荡的电影院成了一种摆设，一种虚幻。有一次，我路过那儿，看到门口显示屏上滚动出的红色字体是某某会议的召开，心里不觉惊叫“县城的电影院再也没有了！没有了啊！”

时隔多年，生活中的我，有了诸多变化。可更多时间去看电影，可我对看电影已不那么热衷了。偶尔去看场吧，偌大的放映厅里，观众不多，大概是太安静了，看着看着就困觉，真就睡着了，其间也没有谁来打扰。只要睡着了，就会有在县城电影院里看电影时的感觉，虚幻中得到满足，久久地也不愿醒来。

于201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