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歪

“歪嘴儿”是邻社古老头的诨号。也许是他嘴角稍微有点斜，也许是年轻时有点“歪”（凶），记事起，“歪嘴儿”就是古老头的专属称呼。

虽隔了一个社，老家和他家算是隔壁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在农村，除非有矛盾，一般邻居还是走得近。小时候，别人嘴里的“歪嘴儿”，我们是万万不能叫的。私下里，我们叫他“老歪”。

记忆中，老歪很少在家务农，是“跑四外”的（指在外谋生），这州那县的，一年很少着家。那时的农村，以刨弄庄稼为本分。对他的行为，褒贬不一。倒是四个儿子“见风风长”，牛高马大的，几个女儿也出落的水灵标致。偶尔见到老歪，基本是在其儿子结婚或女儿出嫁的时候。那时的老歪，洋盘得很，一头黑发一丝不苟，穿着农村少见的“二马驹”呢子大衣，见到熟人，总是大声武气的打着招呼，扯出当时的名牌香烟给大家发。见到小孩子，总能在随身提着的黑挎包里掏出些我们没见过的糖啊什么的小玩意儿，满足我们眼巴巴的渴望。

长大后，才听大人说起，其实老歪是个文化人，十几岁就参加工作，是公社的信贷员。人长得帅气，又有文化，很是受未婚女青年的青睐，说媒的踏破门槛。据说，当时公社旁边的一王姓人家，可能有意撮合，其母亲经常找老歪帮忙给在县城上中学的女儿写信。老歪也欣然应允，以其母名义嘘寒问暖。本想成全一桩美事，不料未遂人愿，该女孩却离奇失踪，只在嘉陵江畔寻得书包和鞋子。书包里有价值的线索，就是老歪以女孩母亲名义写的家信。

那个时代，破案手段极其有限。但人命关天，无人担责无法交代。于是，老歪因有其书信而被口头认定与王姓女孩失踪有因果关系，被当时的公社团委书记口头传达区公所的处理意见：开除工作，回家务农。

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是当时的大气候，老歪服从处理，“解甲归田”，娶妻生子。在农村大办食堂、大炼钢铁的时代，老歪想了不少办法，出了不少力，深得群众拥戴。但因有被公社开除过的历史，是不可能在大队混得“一官半职”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改革开放后，沉寂多年的老歪不安分了，头脑活络的他开始敏锐的捕捉机会，开始是一个人出门“跑四外”，挣一些“轻省钱”。后来，又叫了本族一些年轻后生一起，除了倒买倒卖，主要在搞木材生意，是我们老家最早出去打拼的人，也使得他家虽然子女众多，开销很大，却一直过得比较滋润。

后因我在外求学，又在外工作生活，回家偶尔看到老歪，全然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进入二十一世纪，已近古稀的老歪在家颐养天年。可能是年纪大了，喜欢怀旧，也许是心里憋屈，无处宣泄。晚年的老歪却因那年的历史问题，走上了漫漫上访路。以期还原真相，还其清白。然而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处理他的相关人员都已不在人世，孰是孰非，难以定论。因我们是邻居，他也常常到我工作的地方坐坐。谈起那些过往，老歪很是感慨，声称那王姓女孩的失踪，真的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现在莫人还其清白，难以瞑目。然历史太过久远，无法还原真相，我也只能做些劝解疏导。老歪不会缠访闹访，总是冷静的询问，无言的转身，一脸的落寞，那情景，往往让人心疼。也许，证其清白会成为他余生的寄托。

元旦回家，得知老歪已经走了，走于肺癌，享年八十有余。老歪是带着遗憾走的，愿他安息！

（文中化名。2018.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