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雪花

和父亲正聊着，下雪了。

也许是一冬少雪的缘故，禁不住喜出望外。

推开窗，雪花舞的正欢。窗前是父亲栽的几棵小枣树，枝杈间落上少许的雪，像春天的花蕾；院落的菜地上，老菠菜只露出了青黄色的卷边，安逸且不动声色；最有趣的是那些麻雀，像慌了神的顽童，东躲躲，西藏藏，又箭一样远去。

“ 下雪了？”父亲问

“ 嗯，下的很急。”

“下雪好，对庄稼有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 是啊 ，雾霾没有了，外面眉清目秀，很漂亮。”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转移了我和父亲原先的话题。

“小寒节气，预示天寒地冻的时节来了。只是，现在常常暖冬，老年景里比现在冷得多。那年，你奶奶也是在这样的雪天，由家族有威望的人主持，商量着给我们弟兄四个分家。我在部队没有回来，写信告诉你妈，咱是老大，家里有用的东西尽量让给弟弟们，我在部队再怎么苦也比家里条件好。后来，你妈来信说，家里分到了最破的三间南屋，除了几件必要的生活用品外什么都没要。当时还闹了个心酸的小笑话，你看见叔叔们分的东西比我们多，就趔趄着拿着瓢站在奶奶的门前非要一瓢麦子，奶奶不给，你就在雪地里赖着不走。气的你奶奶跺着小脚说，连一个小丫头也知道往家里扒拉东西，这个家还怎么分啊。”

有这事？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和母亲住过的老南屋。我经常趴在窗前往外望，庄头有棵很威武的老槐树，一头老牛悠闲地吃着玉米秸。

“爸，我记得，有一年秋天，村里的人都在地里切地瓜干，突然下雨了，家家户户都急着收拾地里的瓜干。叔叔婶婶们只顾得收拾自己家里的，开始我妈还没觉得什么，可一回头看见我蹲在地上，一双小手拿着瓜干使劲往袋子里装，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妈心疼地哭了，说，要是自己男人在家，至于让几岁的孩子跟着忙活吗？叔叔闻声赶来，劝我妈，你家人口少，就是把粮食全烂在地里也饿不着，还可以到部队找我大哥，我们先收拾自己家里的，一会就赶过来，你哭什么？”

“可不是吗。后来，你们随军后，你奶奶就每年到部队住上几个月。我想了想，凡是我到过的地方，她都跟着去过了，这方面让我想起来心里很安慰。在村里，她一直算得上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每次从部队回去，她就把在部队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多说了好多，惹得左邻右舍整天围在你奶奶身边家里好不热闹。有一年，你奶奶同时得了胆结石和肠梗阻两种病，地方医院没法治，多亏她在部队89医院治疗的及时才脱了险。所以，你奶奶经常挂在嘴上说，这辈子挺足，跟着儿子享福了。”

“ 奶奶说的没错。我想起了那年，我和我妈到部队去找你。下火车后，下起了大雪，雪花渗湿了鞋，我趔趔趄趄地跟着妈妈出了站台。那天，我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袄，带着毛线围巾。等爸爸是件很郑重的一件事。远远地，看到部队的马车来了，我扬起小手。一位叔叔把我抱上马车，我左找右找地看不到你，又羞于问。风摇着雪落在我身上，我扯了扯那位叔叔带来的雨衣裹住自己，心想，雪啊，你千万别把我的花袄弄脏啊，弄脏了，爸爸看到就不漂亮了。”

“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你奶奶在村里西南沟的祖坟里也长眠好多年了。可这些事一说起来仿若是在昨天。总感觉你奶奶就站在我面前，她习惯性地抄着手，颠着小脚，儿长儿短，唠唠叨叨，说那些我听了千遍的家长理短。”

“ 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我妈去世十年了。可她说话的语气、手势、面部表情我也记得清楚楚楚。近几年，虽然我在她坟前已经很少落泪了。但是，我会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心突然疼起来，我呜呜地哭，就像小时候偎在她身上撒娇那样哭的肆无惮忌。”

“ 唉，罢了，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 嗯，不说了，不说了。”

我转身，忍住泪水，走到窗前。

雪依旧下，落满了树叉，被风摇落了一些，又添补了一些。

看着，看着，恍然醒来。

哦，雪俨然是现在的雪，景也是现在的景了。

原来，在这个落雪里，我和父亲不知不觉地共同制造了一个梦，并一起走到这个梦里，与失去的亲人相见了。天真、温暖、迷离、心酸，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地动人。

我想，等我老了，老成父亲这样时，也会和自己的孩子一起赏雪的。又或许心境比现在更好，少一些悲伤。我们不但在一起赏雪，还一起数秋天的落叶，听夏天里的蝉叫，看春天楼下的桃花----总之，让四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有儿子陪着，我可以继续做我的“女孩梦”。我闭着眼睛，不去看我的白发，只管天真，天真地想想我的前世来生，想一些如绸的往事，想那些我爱过和爱我的人。

因为有爱，所以我心有所畏惧。我多喜欢，喜欢在我还不老的时候，看孩子的脸像春花一样绽开；与爱人牵手散步时，仿佛是倚着伟岸的树；与父亲聊天时，我还是那个在车站雪地里等他的孩子。

老黄历，新日历，日子一页页地翻过去，始终在翻，但不见底。

我多想，想永远这样----。

文：纤纤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