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一九一五年年末，蔡锷称和小凤仙游玩并趁机逃离北京，回到云南，通电讨袁。第二年元月，蔡锷率军出征，称帝仅八十三天的袁世凯在内忧外患中死去。同年的十一月八日，患喉结核的蔡锷在日本英年早逝，年仅三十四岁。小凤仙得知此讯，痛不欲生，亲自书写挽联：“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在这幅挽联中，上句“不幸周郎竟短命”是以三国时期文武全才的周瑜来比蔡将军，抒发其对彼之仰慕情怀。周郎，就是《三国演义》里那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使曹操水军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周公瑾，周瑜是一个神童级的人物，历史演义中早有“甘罗十二当丞相，周瑜七岁调领兵”的说法。周瑜容貌俊秀，精于音律，至今还流传着“曲有误，周郎顾”的民谚。周瑜的爱妻是小乔，小乔与周瑜琴瑟相谐，恩爱相处了十二年。小乔和周瑜情深恩爱，她随军东征西战，并参加过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周瑜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英年早逝，时年三十九岁。小凤仙用周瑜来比喻蔡锷将军的英雄命短。

下联“早知李靖是英雄”中的李靖是京兆三原人，字药师。李靖年轻的时候姿貌魁秀，所学颇杂，好剑术，有纵横之道。他每次遇到关系深厚的人就喜欢说：“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李靖的舅舅是当年一举破陈擒下陈后主的隋朝名将韩擒虎，李靖年轻时常和这个舅舅长谈。韩擒虎对这个外甥非常看重，他时常对朋友说：“可以语孙、吴（兵法大家孙子和吴起）之术者，非斯人谁哉！”

李靖青年时期曾游历入京中，有一次以一介布衣之身拜谒两朝老臣杨素。当时隋炀帝南幸杨州，留下司空杨素留守西京。李靖与杨素谈论时，杨素身后却站着一个美人。那美人手里执着一把红拂，屡屡对李药师注目。那一席长谈中，杨素屡次抚床叹道：“它年据此床者，必是此儿！”

那晚谈罢，李靖回到寓所，正草拟一篇策论，以备第二天好进呈杨素。到得三更，忽然有人扣门，李靖打开门却见一少年持囊而入。那少年一进来就催着李靖关门，关门后，那少年解紫衣，脱皂帽，露出一头长发来，原来是个年方及笄的丽人。

那丽人嫣人一笑，问李靖道：“阁下还记得我不？”(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李靖审视良久，才说出“杨家……”

那丽人笑道：“不错，我就是杨家的执拂妓。”

说着她走到案边，拿起李靖方才拟就的策论来看，又看了看他案侧之剑，箧中之书，方含笑道：“丝萝不能独生，所以愿依乔木。以君才略，配我韶华，不知阁下愿与不愿呢？”

随后红拂将李靖所写之策论就着烛火点燃，一焚成烬，二人次日清晨出城，鸥游江海，以待时机。后来，李靖追随秦王李世民四处征战，武德年间，南平萧铣。及后，秦王登基，是为唐太宗。李靖又率军平定四方，贞观四年，北破突厥；贞观八年，再西平吐谷浑，唐太宗乃封李靖为卫国公，李靖卒岁七十九。

所以说，红拂当年慧眼识英雄，追随李靖，成就一段佳话。据此而论，红拂要比小乔幸运许多，周瑜却是英年早逝，三十几岁实在短命，亦是千古一叹。小凤仙悼念蔡锷，以小乔和红拂女自喻，表明她早就看出蔡锷将军是一位大英雄，其实也是在哀叹自己不能与心目中的大英雄白头偕老、相伴终生。

蔡锷病逝后，小凤仙的心里非常难过。为了消除心中的隐痛，也是为了躲避袁世凯的报复，小凤仙改名张洗非，远走东北，过起了隐居生活。期间，为了生存，她曾嫁给一位东北军的师长，只是那时战事频发，婚后不久，那位师长就战死沙场，小凤仙再一次陷入困境。一九四九年左右，她再次嫁人，嫁的是大她五岁的锅炉工李振海，成为四个孩子的继母。由于家庭生活比较困难，为了补贴家用，小凤仙又走出家门，她先是到一家服装厂做女工，后又去给别人做保姆。不久，她的第二任丈夫李振海也因病去世了，她只好跟着继子女一起度日。

这样的情况直到一九五一年才有所改观。当年春，梅兰芳赴沈阳演出，下榻于政府交际处招待所。某一天，门卫送来一个纸条，字迹娟秀，署名竟是失踪三十余年的小凤仙。“梅同志：我现在东北统计局出收部张建中处做保姆工作，如不弃时，赐晤一谈，是为盼。”梅兰芳当然记得小凤仙的芳名，后者曾捧过他的场，当时跟她在一起的就是那位玉树临风的蔡锷将军。看罢纸条，梅兰芳当及约见并宴请了小凤仙。梅兰芳了解到小凤仙生活遭遇后，心有戚戚焉，他柔声安慰道：“你的生活问题，我跟交际处商量一下，人民政府一定会照顾你的。”后来，小凤仙才被安排到幼儿园当保健员，漂泊了大半生，终于有了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只是，天不佑人，一九五三年，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凤仙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小凤仙于一九五四年离开了这个人世。

据小凤仙的继子继女回忆，小凤仙此时虽已徐娘半老，但是却改不掉爱美的天性，常常穿着旗袍，但家务方面的事情，却没有一样会做。如果饭菜吃着可口，便吃上一口；如果不可口，就自己去街上买。小凤仙晚年，锅炉工去世之后，她就爱喝酒和听评书。

小凤仙有一个柳条箱，据说是当年她住在八大胡同时让人在前门大街的一家杂货店里买的。谁也不知道这只箱子里放着她什么样的宝贝，她从来也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在偶然的时候，她会自己一个人，打开箱子，悄悄地看，对着一张戎装军人旧照痴痴地观看。她是在看那一段过去的岁月，看自己的青春，看一去不返的乱世传奇。有晚辈询问她照片中的人是谁，她只说那是旧时的朋友，小凤仙的继子继女却都不知道她在旧社会的身世。在那些黯淡的日子里，也许，只有这样偶然的灵光一闪，惊鸿一瞥，让她多少有些安慰，也引起她久久未有的感慨。她掀开了历史尘埋网封几乎被人忘却的一角，她掀开了自己含泪带笑神秘而苍凉的一隅。

2018-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