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日子在“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间不紧不慢的走着，不期中，有风声来访，有雨声来访，我则在风雨楼上，净手焚香，悉心弄茗，等着故人来访，那些说得上话得人来听雨。

1

过窈娘堤，秋娘渡，泰娘桥。蒋捷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苍茫：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蒙太奇般的画面，任安东尼奥尼的镜头又如何跟得上切换？

蒋捷中过进士，写过樱桃佳句，就得了个雅称：樱桃进士，看似浑不搭的俩词儿，捏在一块，煞是逗比。

蒋捷生在宜兴世代为官的望族人家。似水年华里娶了个如花美眷，且进士及第。他对少年时的迷恋，留在雨声里，在歌楼上，在红烛昏罗帐。

胡骑南下，临安城破，没过三年，血洗崖山，陆秀夫背着赵宋小皇帝和正统华夏文明一块跳了海。国破山河虽在，蒋捷气节犹存，就隐而不仕。有一回，明明是舟过吴江，明明故乡就在西北不远处，他也只是手搭凉蓬，隔湖望了又望，惆怅道：“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人生羁旅，浮萍流离，暮年僧庐，两鬓星白，想起一生的颠沛流离，任由那苍老独坐空夜，任由那雨声滴滴嗒嗒，也任由那人生“悲欢离合总无情”。

楼上，江上，庙里，用一根根雨线串起了人生的觉悟。

雨声未了，禅声来问：春去了还有春天，年过了还有新年，可雨声后，流水似的人儿呢？

2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来了。

仿佛是她喃喃自语，又象是在如泣如诉：

“伤心枕上三更雨，

点滴霖霪。

点滴霖霪。

愁损北人，

不惯起来听” 。

还是那个“兴尽晚归舟”的少女吗？还是那个“应是绿肥红瘦”的少妇吗？李清照从北方一路颠波到南方，从北宋的养尊变成了南宋的流民，捉弄人的单单是命运吗？国运亦如是。

靖康之耻，北宋亡国，徽钦北虏，康王南逃，李清照跟着连舻渡江，走着走着，丈夫没了，走着走着，亲人散了，走着走着，十五车心血丢了。那望不到头的黑暗，擦不净的眼泪，永无休止的逃亡，没完没了的颠簸，便一直伴随着这位“花自飘零”的诗人。 她灼痛在三更夜，伤心在无眠枕。冷雨下得淅淅沥沥，凄愁来得幽幽怨怨，说北人不惯听？谁人堪听？

孤雁过后，李清照顾影自怜：

守着窗儿，

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

点点滴滴。

这次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哪儿是在下雨？分明是血泪倶下，愁苦翻飞，字字滴血，句句是泪。

后来的日子，送罢了凄风又来了苦雨，才下了眉头又上了心头，何时方始休？

人生苦旅，到头来，都是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

3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余光中来了。

这是一个善用叠字写诗的高手，用到炉火纯青，用到浑然天成： 从霏霏落到了湃湃，从檐漏落到了江海，问你啊，蠢蠢的青苔，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蠢蠢如我的青苔，听不懂夜雨长话，却听懂了隔岸游子的心。

那个从江南走出去的游子，一生都没走出过江南。 江南是余光中的故乡，也是母亲和妻子的故乡。故乡多雨，他诗里的江南雨更是恣肆汪洋：凭空写一个“雨”字，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一切云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 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有把伞撑着。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他在海峡对岸，即便躲过了雨季，又如何躲得过故乡的心雨？

台湾新店溪，溪畔一座孤楼，楼上一扇寒窗，窗里亮着一盏江南桔色的灯： 楼上的灯问窗外的树 窗外的树问巷口的车 巷口的车问远方的路 远方的路问上游的桥 上游的桥问小时的伞 小时的伞问湿了的鞋 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雨声会说什么呢？说鞋什么好呢？还是来听听这歌吧：

草鞋是船

爸爸是帆

远远的故乡在召唤

满载半世纪飘泊的沧桑

倦航的船儿快来靠港 靠港

……

余光中先生生命靠港的那天，我正在雨雪纷飞中吃酒，不幸飞来，不悲不喜，虔诚的立起身，向着余老归航的方向，深深的三鞠躬。

4

在水一方画画，绿汀深处做梦，烟雨楼台醉酒。若水来了。

一个把小家当成听雨楼的人，日常也非寻常。 画画的若水要出画册，导师欲题扉页后，若水就凝眉搜诗，老公见她一脸愁容，半是规劝半是揶揄道：画画的去抢诗人的饭碗，诗人去砸酒坊的锅，掌柜的又去听雨，却传来了箍筲匠的吆喝：上酒上诗上远方…这不乱了套吗？ 她由愁眉变成恼目，拂袖而去。从听雨楼迢迢来到风雨楼，来我这儿平复心绪，来找寻诗句。我把她一箩筐话里的水份攥了又攥，余下最后两句：

我喜欢听雨，

喜欢在雨声中做梦，

梦都绚烂成了花。

她点点头说：有些味道了，却显单薄？

少倾，我重新分类捏合：

我听到的雨声

和诗里的有所不同

我看到的风影

和画里的有所不同

迷蒙云天

烟柳水岸

听雨楼头信笔

望江亭下放帆

用笔墨做梦

拿寂廖当弦

远方如长歌

初心永不变

若水欲语。我却仿着一休哥的样子说：嗨，就到这里，就到这里吧！

5

能够对客听雨，人生一乐也！

倏然，想起了韦庄的词“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送走了访客，轻步登上韦庄的船。

去，听雨眠。

2018.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