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总喜欢在农村的院子里种上几棵梧桐树，是中国梧桐，不是那种外来的、飘一个季度飞絮的、令人生厌的法国梧桐。

中国梧桐能结出很大的花，浅白泛红中带着紫色，很好地将高贵和柔和结合在了一起。梧桐树夏天能遮凉，冬天能挡风，这是一种带着美德的树，我很喜欢在四五月的时候猫在树荫下嗅那丝淡淡的花香，鼻息缓缓带入一股清香，这是一份香甜的醉。

爷爷喜欢养牲口，最早是养牛，牛很能吃也很有灵性，后来常听他拉早先的那头大黄牛，会游泳，能干活，就是脾气大，到了饭点必须回家，打它也不动弹，这是一头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牛，深受毛氏思想的影响。后来牛没了，爷爷又开始养猪，再后来养鸡鸭鹅，这些动物别人养来是为了吃，爷爷养来是为了解闷，没办法，人总会老，年轻人不愿围边，只能跟这些动物拉拉呱，动物能听懂吗，也许爷爷觉得它们可以，呱呱叽叽在老人看来都算是回复吧。

其实爷爷还没有那么孤单，因为还有奶奶，奶奶老了，浑身是病，但是总能够跟他说个话啊。老太太一生叱咤风云，满村满庄的跟人吵架，厉害得很，我记得第一天上学就被人从背后按住揍了一顿，就是我奶奶带我杀上了对方家门，让人家赔礼道歉的。我性格一向绵软，那时候觉得奶奶真是厉害。再厉害的人都有老的时候，人老了就怕孤单。奶奶年轻的时候讨厌爷爷养这些活物，嫌脏，老了老了反倒是愿意了，因为儿孙满堂，人再多隔得远了又有什么用处呢？我这个人一向多愁善感，后来在外地参加工作，每到假期总是提着东西去看他俩，他们的话一天都说不完，不怕没话，就怕没人去听。

奶奶先是被查出了肺癌后是心脏病，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无疑于是对于一个生命的最后通牒。我知道奶奶活不了多久了，于是带着媳妇想多尽尽孝心，八月十五买了好多菜，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那晚爷爷奶奶老两口特别高兴，我和媳妇也很高兴，我爸妈更是高兴。当时记得录了一段视频，那可能是老太太最后的留念了，今天再回来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前天我正在监考，中间休息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奶奶没了，我急奔了回去，还是晚了，没见上最后一面，老太太安安静静的躺在一张小床上，头上蒙着一块布子，身上穿好了她早就预备下的衣服，再也没有了气息，奶奶，你起来再说句话啊。距离过年还有几天啊，你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妈妈说两口子过日子，等年纪大了，先走的那个人是幸福的。我看着小姑和爸爸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哭嚎，心里难受的要死，一个人走了，留给活着的人痛苦，痛了之后才是无尽的思念，跨越时间空间止不住的思念，这是血脉的牵绊，不是你靠理性就能够控制的。

外面的人一波一波的来祭拜，家属还礼，孝子贤孙跪拜。做足了面子，可是人还是活不过来了。我看着那张相框里的照片，梧桐树正好遮了一角，想起了前两个月老太太还在给我介绍院子里的那三只鸡鸭鹅的来历，转眼已物是人非，时间果然是最无情的。

屋里小姑在争执，不愿爷爷把奶奶的衣服送给奶奶的妹妹，其实也没人稀罕，爷爷一生节俭，只是觉得烧了可惜，留下‘碍眼’。

所有人都在一起举着吃饭，老头子吃完了，这时候院里静下来了，我心里也怕，老头子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开始愣神，这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老人的孤单和寂寞，在以后的多少多少天里，这院里就剩下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吧。

“爷爷！”我凑过去叫了一声。

“放假了吗？”这时候我俩才算是好好地说了一句话。

“还有几天，高中晚一些。”

“如果忙的话就赶快回去，工作别耽误。”

“这边事结束了就回了。”

“房子装修好了吗？”

“还没呢，等明年好了我爸拉着您过去看看。”

爷爷开始说奶奶死去的经过，老太太早上含着一口馒头，突发心梗再也没说上一句话就没了，那么突然，那么安静，这一点也不像她的性格。我回来疯狂的翻电脑希望找到那个视频，可是没有，我有种愧疚感，怎么会没了呢，不该啊。

院子里的梧桐在冬天格外冷清，没有叶子，光秃秃的。爷爷最爱说话，一个人的时候又把话朝谁说呢，奶奶走了，谁还会一直耐着性子在那听，是这树，还是院子里的动物，亦或是这寒冷的冬天？（写于2018年2月2日晚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