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日子

李文旺 2018。2.9

年过半百，又到了新年来临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二十岁左右过年的日子。那是怎样一段难忘的日子啊。

那时候，哦，应该是从1984年开始吧，我的家族——————从我祖父算起传承下来的人们，年年有人考取可以吃皇粮的大中专院校。一直到1988年为止，我们家族应该是有六个人先后跳出龙门。

每到过年的前夕，故乡的人们有一个传统的习惯，就是祭祀祖先的时间与很多地方大不相同。那习惯在那时候看来不但由来己久，而且天经地义，没有人否定它的正确性，虽然我后来长期离开故乡而对这个久远的传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正是因为那个传统的独特，所以我后来写过一首诗歌谈到了这个习惯，诗言：皆言十里不同天，余干除夕祭祖先。过年喧闹大年夜，守岁聚敛压岁钱。关门开门风俗承，新年旧年首尾连。宰猪扎灯磨豆腐，杀鸡又添鸡毛毽。

当然诗歌里边提到的关门开门，除了余干的人们，如果不解释是很难懂的。所谓开门关门，就是说余干人过年有个更加独特的习惯，在除夕夜那天晚上，闹够了除夕夜，实在是要休息了，必须打鞭炮，放完鞭炮之后，才能够关上自家的大门睡觉，所谓关门。说是守岁，其实很多人熬不了夜，不得不睡去。就是精力十分旺盛的人们，也是要在放完“关门鞭炮”才守岁的。关门也 就是在大年初一的一大早，早早地起来，放完一挂鞭炮，才能够开门，所谓关门。

当然，凡此种种，印象最深的是和父亲和四叔一起去祭祖。当然这样的活动，四叔是从来不会缺席的。一来四叔是校长，算是全村有些头面的人，二来，四叔是父辈中最年轻的，三是四叔对于先辈的孝敬也是出了名的。大年三十日那天下午，是1975年开始，四叔常常带着我们十几个学生——————小学生，中学生去祭祖，从1984年开始，我考取了南昌的一所学校，四叔也觉得分外高兴（后来他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是金榜题名）。于是，我们这个祭祖的队伍里，以后吃皇粮的就不仅仅是四叔一个人了。小字辈里，也慢慢有了未来必定吃皇粮的人了，从一个到两个三个、四个，最后是凡是可以参加高考的额都考取了，那就是六个了。望着这样一支堪称浩浩荡荡的队伍，许多农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所以，那时候，人们就编排了一首诗歌，有道是：浩浩荡荡祭祖先，殷勤孝敬感动天，善人自有家业旺，忠孝胜过亿万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的祭祖，其实主要就是扫墓，当然，最后还有烧香磕头、请祖先回去吃年饭等等事情。说起扫墓，那可和城里人扫墓大不相同。城里人那种扫墓，哪算什么扫墓啊？动动扫把就可以，甚至扫把都不动，拜一拜就行。在农村，习惯的都是土葬，那墓常常是一樽樽长满绿草的土丘，甚至是高大的土丘。我们的扫墓常常是一场挥汗如雨的劳动，当然，最轻省的，也得让我们这些小伙子出一身汗。其实，出汗之后，我们都感到很兴奋，不但增加了亲情，知道我们是往上算去曾经是一奶同胞啊，而且，也锻炼了我们的身体。祭祖都有哪些劳动呢？那可多了。农村不缺泥土，因为祖坟长草太多，我们先得把草铲除，或刀砍，或火烧，或手拔。那时候，我们才更加知道团结的力量了，知道大家拧成一股劲的含义。除草之后，我们得把除草丢失的土给补上，于是，我们就铁锹和畚箕一起上，挑土的挑土，铲土的铲土。最后，我们每年都无一例外地要给坟茔一个帽子——————也就是在高高的额坟墓上安上一个圆形的薄薄的圆柱体土块儿，好像是给坟茔安上一个皇冠。这个皇冠可是扫墓最后的工序，也是画龙点睛的一笔。然后，四叔会恭恭敬敬地插上香，点起蜡烛，然后从篮子里请出鸡鸭鱼肉四牲——————那些油汪汪美滋滋的四牲都煮得熟透了，那可是孝敬祖先佳肴啊。四叔把四牲恭恭敬敬地摆在祖先的坟茔前，开始点鞭炮，同时，他吩咐我们晚辈们要异口同声开口。开口说什么呢？就是说请祖先回家吃年饭。以前，我们常常也说一些请祖先保佑大家平平安安之类的话。后来，慢慢改革了，因为我们觉得仅仅是祈求祖先保佑，还不如对祖先好些，孝敬些，只有付出才有回报，仅仅是请祖先保佑，好像是太自私了。有几次，我们人小鬼大，对领头来扫墓祭祖的大人说：我们仅仅给祖先开荤是不是太单调了，旁边的水塘有的是水果，为什么不搞一点水果给祖先呢。于是，每年的祭祖除了请吃四牲，又有了不同的内容：有的年份是挖起来粗大而硕壮的藕儿（旁边有挖不完的藕儿）献到祖坟前，有的年份是捡拾一些陈年的鸡头米（芡实子）献上，有的年份是献上陈年的额莲子。想想那时候的祭祖，虽然忙，但是，年少的我们也觉得有特别的意义。

想想我的孩子，包括和我孩子同时代的人们，他们不要说是祭祖，就是祖坟何处都不知道。那真是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我常常郁闷，现在的人都怎么了？祭祖都慢慢丢了吗？我常常想，我们的国家，什么都可以丢，可是祖先，祖国，祖训可千万不能够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