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他推向明天

我有一个朋友，他叫明天。他能帮我完成所有的事情。

我身边有位陌生人，他是我爸。我们的相处总是漫不经心。

（一）父亲其实不难相处，虽然总爱与人争论，几乎对所有人宣战。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可以的话，不如今天早上，为他做一顿早餐。

但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告诉我，这将会是我这个月的第五次迟到。

“明天吧，明天会早起的。”我转过头，对明天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父亲推开房门，“吃早餐吧。”

“要迟到了。”我抓起公文包，匆忙走出了门。

（二）父亲有一台用了好几年的手机。

老伙伴们要装个打麻将的软件他装不上，总是掷地有声地说：“你们都不会，等我家小子回来帮你们弄。”

其实只是手机太旧版本不匹配。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商场逛逛，一直想给他买个新手机。

但是看着银行卡上惨淡的四位数余额，每个月的房租水电气，这么想着，我拍拍明天的肩膀，“我累了，不如你来。”

（三）年轻时，父亲有点儿沉迷于忧郁所引发的焦虑和沮丧感。

这和他经历的失败有关，

他喜欢戏剧但没能完成学业，热衷舞蹈，也在家庭的压力中放弃。

而我同他那时一样年轻，无法理解他对我施予的厚望。

13岁，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你总是在失败。我不会跟你一样。”我说。

我没有看他，他或许红了眼睛。

“我总是在失败。”他重复道。

其实，当下我就后悔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头，想说，对不起，爸爸，我只是不喜欢舞蹈而已。

我没有说，因为当我停下脚步时，他已经走远了。

明天对我说：追不上了，你走着，我来帮你，明天帮你说。

但他是个骗子。

后来父亲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我也在每周二的下午放学，照例上舞蹈课。

我渐渐也爱上了舞蹈。

因为我在那儿遇到了让我心跳的姑娘。

（四）说起来还有些难堪，父亲酷爱蝙蝠侠。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可谁也看不穿他心里的世界有多么跌宕。

小时候，我在他的诉说中走四方。

长大后，我真切地踏上探寻四方之路。

我周遭的景色，在父亲的认知里存在于想象之中。

或是工作，或是女友，或是为了所谓的诗和远方，

我渐渐脱离了父亲的圈子......

当我只身一人跑去了非洲西部的小郭，当我尝到了夏威夷的一丝菠萝风味，当我在内蒙古出差遇上暴风雪，冻结在冰面上的车子天旋地转地飞出几圈，当我思索着热带雨林里是否会上演狂蟒之灾。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可以寄一张明信片，给父亲。给那个在电话中结结巴巴欲言又止想询问我一切又不知从何问起的局促男人。

明天对我说：他什么都不懂呢，算了吧。

“他什么都不懂呢，或许还会觉得我浪费钱。或许会怕我受凉，让我穿秋裤......”

这件事也就这么搁置下来。

一次偶然，某顿饭桌上，他张口就说出了石斑鱼的法语。

我才懂得，他的憧憬，他的热衷，他想要勇敢闯荡的心，实实在在，不曾消退。

像他的蝙蝠侠梦一样。

（五）明天他打着帮我的幌子，但他是个骗子。

因为有一天，我看见他把许诺给我的一个一个属于明天的事项丢进火堆里，任它们燃烧殆尽。

我说呢，它们都去哪儿了。

明天说，我存活于明天，对我来说，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而在等待明天的时间里，父亲默默学会了用微信，用拼音打字问我吃饭了没。还是每日起早，做两份早餐。喜欢蝙蝠侠，喜欢到下载在手机里，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每一句对白都背得出来。找邻居老赵的女儿，升级了手机系统，下载了欢乐麻将。看到电视里比赛舞蹈的节目，也总是目光炯炯，看到夜深，到睡着......放假在家的时候，我偶尔能替他盖上毯子，在闪动的电视光中，沉睡的脸愈发苍老。他渐渐地开始表现的独立，好像不再那么依赖我。

我把父亲的事情交给“明天”，它却将我推向永远。

“明天永远不会来。”我复述了明天的话。

我的明天在六月十八号。

这一天，我将七点起床，做一顿早餐，陪父亲晨跑，再看一遍蝙蝠侠，像我六岁时的那个夏夜。

对他说，爸，人生这上半场球，其实你踢得不错。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我对明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