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小记

腊月二十四，我生活的古镇作兴过小年。这天，古稀外婆颤颤巍巍用一张黄表纸，又称草纸，在我乳臭未干的嘴上，象征性擦了擦，自言自语:“小崽俚，屁股嘴，过年说错话不算数。”过年图吉利，她怕我过年口无遮拦，语出伤人。其实外婆的所为，已经给了我的暗示，快过年了。过年好，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还有好玩的玩具，平时得不到的放纵和享乐，过年都能实现。当然还有我喜欢的事，随父母去亲朋好友家拜年。

记得小时候拜年，古镇是从正月初一开始，我们家习惯正月初二，其中原由父母未说，猜想和各人的原籍风俗沿习相关。史书记载“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说的是景德镇瓷器外销各地，而且制作的工匠也来自异地的四面八方。拜年时间差异，习俗略有不同，然在情理之中，未必深究。

正月初二清晨，我还在暖融融的被窝里亨受，就被母亲匆忙拉了起床。她催促我动作快点，今天有几位长辈的年必须要拜。现在空着肚子没关系，拜年拜到那就在那家吃。拜年讲规矩，先拜长辈，然后依次再拜。我的爷爷奶奶早已仙逝，父母就带我去父亲的三婶家拜年。母亲牵着我的手，拎着趸糖，桔饼、外加一包果子(糕点)。新年伊始，登门拜年，绝对不能两手空空，不懂规矩，否则会留下笑柄，母亲教导我。

散文大师梁实秋先生回忆幼时曾经视拜年为很苦的事，他说自己辈分小，见了任何人都只有磕头的份，一份苦差，给了我很深印象。但是，我的拜年却是苦中有乐。那时候出门拜年，街上没有的士可乘，黄包车也了了无几，来往全靠双脚丈量，走街串巷，双脚发胀，但想到向长辈拜年，送上我的祝福，立马能得到红包，口袋里能装上高级糖(软糖)，芝麻片、莎其玛，立刻精神倍增，双脚如登上神话哪吒的风火轮。得到的红包的金额有壹元贰元为多，伍元稀少。那年代，父母的工资收入合计也是不足百元，红包对我而言，那是一笔巨资，可以买爆竹，买小人书，买玩具。

拜年实惠，还有好吃的美味佳肴。古镇里有个习俗，客人登门拜年，一般都要点心招待。点心花样蛮多，诸如酒糟冲鸡蛋，荷包蛋煮面、肉炒年糕、肉炒碱水粑，这些我全部喜爱。得了红包吃点心，好事连连，我来者不拒，吃得肚皮溜圆，实在咽不下去，只好遗憾剩着。在外作客，父母看着浪费，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主人却哈哈笑着说:“没关系，有吃有剩，年年有余，年年有余哟！”尴尬场面就在有说有笑中化解。

不是所有的尴尬都能化解。听大崽俚教唆，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位亲戚，我头脑发热，全忘了外婆过小年对我的教诲，冲着他们:“拜年拜年，恭喜发财！拜年拜年，红包拿来！”此话出口，使得父母非常尴尬，不好意思。待客人离去，我被父母狠狠责备了一顿，若不是过年，图得大吉大利，肯定要挨鞭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春秋更迭，近半个世纪弹指一挥间，现在的我已鬓生华发。每当过年，晚辈们从我手中接过红包，都让我浮想联翩，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昔日拜年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