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复一年

过年就是人生翻页，翻过旧篇，重开新章。年复一年，人不知不觉“翻”大了、“翻”老了，“翻”出来的世界却都是新的，永远叫作“新年”。当然人再老，既然重开新章，也算是一个“新我”，只要自己的心里不是一片荒芜。

从曾经的那个贫乏年代走过来，贫乏的童年就像未经开垦的荒地，荒芜得有些百无聊奈。每天学后，脖子上挂着书包，三五成伙走街串巷，时不时顺手惹点是非，把人家东西踢一脚，把人家孩子揪一把，或把人家开着的窗子摔一下，诸如此类，心里面巴不得人家里蹦出个人来跳骂追打。反正不弄出点鸡飞狗跳来就心痒痒，所以猫嫌狗不理，更遭人厌。

一年中唯有过年是几天好日子，似乎重新获得了存在和看待，不但会有好吃的，或许还会有一两件新的穿戴，更主要的是那过年的气氛，让人由心里泛起一种暖融融的快慰，觉着自己也不那么地遭人厌了，甚而有意无意敢当着大人的面忘乎所以一下，想找点受宠的感觉。当然免不了讨得几句警告，“快过年了，仔细着点。过年挨打就年头打到年尾，天天打。”

即便有如此的危险，快到年底的时候还是一天天地盼过年，兴冲冲跟着大人们买年货、舂米粉、上裁缝铺、跑鞋匠店、奔进奔出大扫除，忙这忙那，总想着干点讨大人欢心的事，就像不招待见的猫狗，瞅着了机会就要跟着人转悠摇尾巴。然而常常是帮倒忙，终是被撵出去。于是看见谁家杀鸡就挤过去扯几根鸡毛，谁家烧火也凑上去添根柴火，谁家贴春联挂年画便跟着喊歪了正了，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各家各户忙忙碌碌，大街小巷熙熙攘攘，自己就莫名的兴奋，以为这就是过年的样子。

其实过年的样子更显在大人们的眉头上。他们难得舒展了眉头，有了些许好脸色，忙忙颠颠地采买洗涮，捯饬着屋里屋外。邻居、同事碰了面总要站下来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脸上堆着笑，还会拱拱手，格外的有礼。往常有些隔阂，见面不说话的，也会趁着新年头上彼此点点头，笑一笑，说声“忙年了？”“新年好！”也就化开了过结。见自家孩子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就喊“把垃圾倒了去”、“打瓶酱油来”，或者“没事不能把门前扫扫啊？”又会带着一丝没奈何的笑意摇头叹息，说过年就小孩子开心欢喜。倒好像他们是无所谓的，忙来忙去都是为了孩子。真怕他们不耐烦取消了过年，所以年前这几天真就老老实实“仔细”地乖巧。看见他们照旧忙得不亦乐乎，心里又踏实了，有了期待。

过年真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能神奇地让人人都变得好心情，这世界也随之洋溢了温情，人与人不由自主地和善起来亲热起来在意起来，至少也是彼此显示出了尊重、客气，好像一下子都被点醒了情感的神经。现在想来，即便那时贫乏，孩子们喜欢过年也不仅仅是为了有那么点好吃好穿戴，更是因为从大人们的好心情中找到了亲切，感觉到了关爱，再不必恶作剧以证明自己还能惹人看上一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大年夜。难得丰盛的年夜饭，老少一大家子热腾腾围坐在一起，大人们把着酒杯叙别离，话长短，家事国事天下事；小孩子则忙着狼吞虎咽，心里却又惦记着屋外的动静，似乎那屋外更有诱惑力。听见几声炮竹几声呼喊，便像丢了魂似的急不可待要往外跑。屋外的孩子们早已是张家窜李家，呼朋唤友，一个个穿戴得整洁鲜亮，有些还提了花花绿绿的灯笼。彩色玻璃纸糊成的蛤蟆灯、蜻蜓灯，透明透亮；红白蓝绿的皱纹纸则做成兔子灯、荷花灯、飞机灯什么的，是柔柔的光，通体的亮。昏暗的小街小巷成了孩子们的世界，一群一伙的，叽叽喳喳跑来跑去，小方石铺成的路被跺得啪啪响，两侧墙壁发出回声，像是呼应，还透出门户里的道道光亮，与孩子们手中的灯笼相辉映。烛火在灯笼里扑闪跳跃，把高高低低跑跑跳跳的小人影投到小巷的两壁，又倏忽一下消失在巷子的深处，只留下袅袅一阵童音。

好像没有现在这样经久不息的鞭炮声。间或几声，也不像现在这样的巨响，天崩地裂似的，炸得人振聋发聩，而是“噼噼啪啪”的脆响，泛起一股青烟，散开一阵硝烟味，夹杂着孩子们的一连串嚷嚷，倒更显得年夜里融融的一片童真稚趣。

在这温情弥漫的年里，孩子们确实最是开心欢喜。大人们说得不错。

年复一年，不觉自己早已翻篇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愈加地怀念那旧日新年里弥漫的温情，怀念那种在大人们“不经意”的爱中寻觅到爱的感觉；怀念那小巷深处的曈曈烛火和稚声稚气的吵嚷。那又是一种无猜的情感。

现在的孩子们再不像“昔我往矣”那般的荒芜了，都活得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反倒不觉得爱了、不懂得爱了、不在乎爱了，只怕也学不会去爱。更怕孩子们被“爱”淹没了情感，反把心灵荒芜了，还怎么“翻篇”人生的一年又一年？

韩丹子 2014年1月30日（年三十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