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女郎

（黑风夜话136）无名女郎

她端坐在敞篷马车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冷眼向洋看世界，淡淡的温柔夹着淡淡的忧伤。天色朦胧，宫墙迷离，漆木马车略显粗糙的皮质无不反衬着女郎的高贵、高雅和高傲。她是谁？有什么未尽的故事？人们纷纷猜测，都希望参透谜底，然而她无名，她只是一幅画中唯美的女主角，克拉姆斯柯依给画起的名字叫《无名女郎》。

此刻，《无名女郎》正在上海博物馆静静地等待着想去近距离欣赏她的人们，人们也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她的面前总是人头攒动。油画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但女郎似乎不老，她会永葆青春活力，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不朽之作带给人类不朽的记忆。

十九世纪上半叶，俄国凭借着打败拿破仑的胜利在“神圣同盟”中取得领袖位置，封建帝国到达峰顶。野蛮的专制政体，使它对外侵略扩张大肆开疆拓土，对内保守落后继续农奴制度。而欧洲其他大国已先后掀起资产阶级革命风暴，走上了现代资本主义的道路，俄国渐渐成为“帝国主义列强链条上最弱的一环”（列宁），社会亟需以变革来维持稳定并摆脱危机，这就有了1861年的农奴制改革。

农奴制改革使部分束缚于土地、没有人生自由的农民获得解放，他们不再是地主的私产，有了流动的权利；改革也加速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发展，贵族地主从企业的经营者向资产阶级过渡，国家的社会结构开始分化重组。但改革具有严重的不彻底性，大量的封建残余得以保留，贵族地主对农民剥削掠夺的本质并未改变，离开土地的无产者的生存与发展也无从解决。巨变的时代酝酿伟大的文化，十九世纪俄国文学艺术的无比璀璨得益于如此纷繁的时代背景，

1863年，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举办隆重的绘画比赛，主题是描绘宫廷盛宴，限定了上帝、神仙、英雄、宫殿等元素。这时，参赛的14位学生中有人站起身来，他反对题材对绘画的束缚，要求能够按各自的意愿自由地创作。他就是当时才26岁的克拉姆斯柯依。皇家学院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们的请求，当学生们决定以退赛来抗议时又全部予以开除。在变革的年代学生们已无所畏惧，他们自行组织，高举现实主义艺术的大旗，描绘生活、批判黑暗、行走于人民中间，1870年，“巡回艺术展览协会”正式成立，世界的艺术舞台上从此多了个“巡回展览画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1873年，创办画廊的收藏家特列恰科夫委托克拉姆斯柯依为托尔斯泰画肖像，此时的托尔斯泰正在构思一部揉合自身经历的长篇小说，一开始并不同意克拉姆斯柯依为他作画。克拉姆斯柯依言道，您的画像应该出现在特列恰科夫的画廊里，如果现在不画，三、五十年后也会有人来画，但那样就错失了最好的时机。两人由尊敬、理解而成为好友，克拉姆斯柯依画了两幅相同的托尔斯泰肖像，画中的托尔斯泰身着庄稼汉常穿的衬衣，双目凝视、神态专注，深沉于构思中。四年后，鸿篇巨制《安娜.卡列尼娜》破茧成蝶，小说中的列文如果是以作者自身为原型，那画家米哈依洛夫就有克拉姆斯柯依的影子。

克拉姆斯柯依喜欢从文学作品中寻找绘画灵感，1883年《无名女郎》闪亮登场，正值《安娜.卡列尼娜》风靡俄国，因此“无名女郎”很自然地和安娜联系在一起。其实，人们也愿意相信女郎就是安娜，文学和艺术是相通的，文艺和生活也是相通的。托尔斯泰曾说：“艺术是人生的一面镜子。”画家心目中的女郎一定是时代的先行者，他也一定会把生活中最想表达的东西献给时代。

无名女郎和安娜一样，有着“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她不会满足于传统的束缚，不会依恋于花瓶般的表面光鲜，更不会屈服于做家庭上等奴隶的人生命运，追求个性解放，追求真挚爱情是她的必然选择，为此，她可以藐视一切、嘲笑一切，勇敢地向虚伪的、不平等的上流社会挑战。至于挑战的结果如何，克拉姆斯柯依不知道，托尔斯泰也不知道，但上帝也许知道，上帝会评判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中国对巡回展览画派有着特殊的感受，很多人因它而艺术启蒙，人们从《伏尔加河的纤夫》中开始理解前路的艰难。俄罗斯美术与它的文学、音乐一起深深影响着一代人，如今这代人已经老去，但艺术是可以传承的，它经得起风雨的考验。今天，在上海博物馆的“俄罗斯国立特列恰科夫美术馆珍品展”现场，有白发苍颜，更多青春面庞，他们欣赏着穿越时空的艺术，巡回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