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寄天国――给老头子的第十一封信

老头子：您该好吧！

四十余天末与你联系聊天了。一则是天太热，更主要的是我那退行性骨质病变了的左膝实在痛得我坐卧都难。幸亏女儿近期为我就医打了玻璃酸钠封闭针，润滑一下关节，总算又可以活动了。只是听人说这针也只是起暂缓一段日子的作用而已。管不了太多了，一把老骨头，暂到哪算哪了。你一定在念叨我了吧，因为你已多次出现在我梦里了。

女儿一家三口又去上海看望她婆婆了。我的腿不行，留守。都处暑节气了，天一下子凉快了。我赶紧坐下来与你聊天解闷。

你知道吗，你的大弟同勋于上月十八日凌晨也永远离开了亲人！十七日我刚寄出五百元钱，想让他自己买点想吃的，补给一下虚弱的身体，还想告诉他，过几天我和儿女会一块去看望他。可是他说走也就走了，太急了点，令人唏嘘！

清明节，你心中的那位永远的小孟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为你扫墓，同勋有幸与她在你二弟小康家见了面，聊了一会天。他说还是50年前，他就读北京地质学院，她受你托买了书且亲自送学院时，他们碰过几次面，时至今日竟是一别半个世纪都过去了。那天同勋像久违了的好友重聚首，兴奋地、书卷气地、吃力地重温着过去那些事。对于他一切恍如昨日的事啊，尽管一脸病容，还因肺心病而不时喘着气！可惜时间不允许，我们不得不惜别匆匆再回玉祁。殊不知，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丧事过后我发短信老孟。她回信：听到同勋去世的不幸消息，深感震惊、也很难过----想到他年青时风华正茂，一时冲动改变了人生。正如你说的，他的一生太坎坷了。在他走之前能见一面也是缘份，愿同甲和他在天堂快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头子，老孟在你走之前末能见上你最后一面，铸成了憾事，却有缘让她见到了不日西去的你的手足情兄弟，该不是老天爷也发慈悲，为你俩通过同勋作了次补偿？

联想到你曾经说到过，你家是在上世纪大跃进年代，在正对你家门口且不到十米远的小河上架了座木桥后，一下子就天灾人祸接蹱而至了？那个年代谁也不敢多嘴，是吗？现在联想，还有点不可思议。

你说就是造了桥的那年冬天，数年未回家的一对英俊帅气的兄弟一个从太原、一个从北京地质学院一起回家团聚，村里人都羡慕、赞叹，你妈更是乐开了花。

殊不知知大祸就从那段日子开始了。

开始是遭火灾。你说是隔壁的那个四类分子老头坐在蚊帐里，窝着被子抽黄烟，一不小心就引发了一场大火。天干物燥，又是冬天傍晚人早睡，大火迅速地窜到你妈的主卧室、主阁楼,烧光了你家的家当----你妈的陪嫁、老家俱、衣服、草囤里的大米，光养蚕用的大竹扁就是九只！你们穿着乡亲们送的百家衣、吃着用烧焦的米挨家换来的好米（人们说这是“发财米”），一句话，惨不忍睹。值得庆幸的是同勋居然会冷静而果断地及早抢出了你那只从太原背回来的皮箱。

你说你很快就返回太原了。你思想着在尽可能快地设法把一家人都迁到太原安居。

可是祸又不单行，想不到更糟糕的事接踵而至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你倒了不该倒的霉----出责任事故了。头上全国先进青年代表的光环刚闪却一下子全灭了不说，你被判了五年监外执行的刑！你说，那时毛泽东全是照搬苏联的一套教育模式，而你正巧额角头高全撞上了。

一年后，也许就是1960年吧，你自己要求离开单位回家务农了。你说做个农民，不小心损坏一棵庄稼，最多自己心痛，不会触犯国法。其实我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你的自尊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你有不服输的牛劲，和你生活了四十年，你就是个拼命三郎。话又说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会成为欢喜冤家呢，又哪来一对可心的儿女，对吗？

你说还有更始料不及的倒霉事跟踪呢，你那向来的最最聪明又温吞水性格的三好生许同勋同学居然也紧步后尘了！

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他会为了一个女友，把争风吃醋的中央干部子弟失手打成了脑震荡，从而被判了无期徒刑！入狱后虽不停地上诉，可后来又是文化大革命，这群特殊群体就更无人问津关押了事了。直到一九七七年同勋才回到家。

回家后的同勋要是当时受聘于夏芳中学当名老师，到今天他可高枕无忧了。可那年月最不吃香的就是老师，十年工资不涨不说，还有臭老九、酸先生的美名。他选择进建筑站当技术员。后来建筑站不存在了，老板各自承包工程发财，你这个离开校门又入牢门的迂夫子弟弟的结局可想而知了。到头来，捏着居民户户口，无有任何社保、医保，原本就瘦骨伶仃的人，到老年各种疾病齐上。他心痛儿子，不肯给家庭添压力，自己硬扛着，从来不肯去医院花一分钱，心态还特好，还阿Q式的时常挂着那句话：我比那冤家长寿多了，那冤家早就死在文革的党的派性斗争中成了冤鬼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七十有四了，知足了。

老头子，说心里话，我佩服你大弟。他来世上一趟，留给亲人的，不全是叹惜，他的大智若愚，他的视逝如归，平静的心态，都是难能可贵的。

我只能说，那些曾经的恶运也可能只是巧合吧。迷信迷信，信者有，不信者无。只是我们实在不想再触碰过去那些不幸的事了。改装套用鲁迅的一段话吧：命运本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的。这正如你们兄弟俩，其实你们命运都坎坷，心态平和了，就去九泉也会含笑的。

老头子，让我们笑着面对一切吧。

注意身体

你的老太婆

2012.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