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需要冷静

初读梁遇春的《泪与笑》和《春醪集》，我还是在高中时代。那时，虽说很佩服梁的精彩文笔，但对他描写的世态人情，我却一知半解。其中《无情的多情和多情的无情》便是明显一例。

其时，我有些看不懂，情谊本是美好的事，为何会被他写得如此复杂痛苦？难道人的感情就该被这般游戏，这般折磨？所以，对梁命名为‘Sentimental无情的多情人’和‘Passionate多情的无情人’这两类人物我一概缺乏好感。尽管他欣赏的是像乔治.桑那样的Sentimental。

相比之下，同样是描写人间情谊的文章，读张晓风的人物散文让人感受的却是真情的可贵。就如那篇缅怀作曲家史先生的《大音》，读来就让我感动不已。那位罹患癌症的作曲家明知将不久于人世，但他还是满腔热忱地为朋友的舞台剧无偿谱曲；为朋友剧本的上演而兴奋不已；为体贴受委屈的朋友他不顾恶化的病情反而去安慰他人。‘他真是好得叫人生气！他从不叫一声苦，倒像生病的是别人，连医生问他，他也不太说，只再三致谢。而其实，不痛苦是不可能的。’同样，他的朋友也无比珍惜相互之间的真挚友情。早年，史先生要去海外深造，老朋友都知道他穷，因此，每个人都捐了钱来帮助他，贫困的赵先生，虽力不从心，但也捐了一份，那是他卖血得来的钱。‘能有一个朋友肯为你卖血当然是一件幸福的事，但反过来说，能拥有一个值得为之去卖血的朋友，他活着，可以享受你的奉献，不也同样是一件幸福的事。’是的，我由衷地赞叹史先生和他朋友之间的那份诚挚友谊，我也羡慕他们那一代人身历过的美好年代。那时候，朋友之间所秉承的是忠诚坦率、相知相重；所珍惜的是志同道合、情深义重。也许，像他们那代人的情操和友谊，在今人看来，不但很难理解，而且也无法想象了。确实，在信奉‘自我利益’为绝对中心的当代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会有多少能像‘史先生和他的朋友’那般地朴实真诚？虽说人际关系总是跟伦理道德连在一起的，但遗憾的是，在如今又有多少所谓的亲戚、朋友、师生、师徒、合作伙伴，甚至于同胞手足这样的人际关系，仍然离不开是‘短暂脆弱的’利益往来？

就拿我朋友的经历来说吧。年轻时代的他，单纯得近乎幼稚。他信奉待人就应诚恳，做事就该认真；他相信人心都是善良的，他人的话都是实在的。因此，尽管这样的信念曾多次被人利用，但他很少汲取教训。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他所在的国企倒闭后，为了生活，他创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也许是‘傻人有傻福’，这位不懂经商的人，在坎坷风雨二十多年后，总算把公司维持下来了。按理说，他可以宽慰地松口气了吧？不！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正月里，我和他相聚茶聊。言谈之间，他告诉我打算把公司转让掉。我问他为什么？不曾想他连声叹道：“我算看透了”，我取笑他：“看透了什么？”他正经答道：“人！”，我不解地问他：“你向来都是助人为乐的，为啥现在这样说？”他冷静地回答：“是的！以前我总是很热心，总想去帮助他人，但现在，我不想，也不敢这样了。”听我朋友的语气，我相信他并非随意说这些话。接下来，从他讲述的自嘲为‘教训深刻的故事’中，我能体会到，当心底善良的人多次被忘恩负义的行径所伤害的时候，这给他带来的打击该有多重，他还能纯洁善良如初吗？我这位朋友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清楚自己和家人都缺乏经商才能，因此，在公司多年的经营历程中，他不倦地倾心培养，热情帮助，真切关怀每位员工的工作和生活。他信奉，诚恳定会得到忠诚，真心必然遇见善良，热情总会相逢暖意。对待公司的全体人员，他有的是信任、关怀、鼓励、支持与帮助；没的是提防、冷漠、算计、打击与无情。他满心冀望自己尽心培养起来的新生代能渐渐地接过他的班来，把公司的事业不断地传承壮大起来。然而，他的愿望实现了吗？他多年的真心付出，得到回报又是怎样的呢？令他伤心的是，正因为他毫无戒备的信任，恰好为薄情者提供了自立门户的机会；也正因为他大度的关怀和酬报，反而给背叛者积累了厚实的经济基础；于是一批接一批的竞争对手，被他自己从内部培养起来了；一家又一家的主要客户，被他这些曾经的助手用低价从公司挖走了；他的企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他的教训也被业内同行深刻地引以为戒了。说到这里，他愤慨地叹道：“你评评看，天下哪有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我算是彻底看透了，我需要冷静下来。”他不禁湿润了双眼。唉！该怎样来安慰我这位朋友呢？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心底善良的人是最易受伤害的群族。他们善良地向他人奉献爱心，他们为看到别人受益而欣慰。但他们常常忘记，善良和爱心并不是廉价的东西。对不懂感恩的人，就需要冷静自己的爱心，就应该对他们敬而远之。轻易把善良给予了白眼狼，那得到的必然是被恶狼反咬。东郭先生的故事，人人都知道，但对善良的人来说，能有几人会引以为训？(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不得不承认，经历了几十年的坎坷岁月，如今我已读懂了梁遇春在《无情的多情和多情的无情》一文中所表达的思想。我也不得不说，当年梁遇春所命名的‘Sentimental无情的多情人’和‘Passionate多情的无情人’这两类人物，在当今社会中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也不必太悲观于现实人生。毕竟张晓风笔下的可敬人物并非已全然消逝于人间。只要留意在生活中寻找，我们还是能遇见《大音》里的史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我们也仍然可以感受到《看松》中洪老师夫妇那一代人德厚流光的风范。记得董桥曾说过：“人活着就是故事”。只不过我们每个人所经历的故事各有不同。有人幸逢的是张晓风动情赞美的深情故事；有人碰到的是梁遇春笔下‘那两类人物’的薄情故事；也有人遭遇的是忘恩负义的故事，就像我朋友所经历的那一类伤心事。

其实，自古到今，这些恩恩怨怨的故事始终都存在于人类社会当中，就看我们如何去面对。尤其是在你的善良被辜负的时候，你需要的是冷静。但冷静并不是冷漠你的爱心；也不是用冷酷来报复社会。只是我们需要冷静地记住；帮助他人是美德，但不可陷于盲目；信任他人是可以，但也要看清对方的品行；做人要有善良心，但也不能被忘恩负义的小人所利用。因此，在你热情奉献自己爱心的时候，你还需要的是，冷静！